第一百八十六章 未見的時日，有沒有想過我
高位上，北雍帝眸光沉沉，面色晦暗不明，一言不發。
他靜靜看著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吐納虛弱的謝靈淮，腦中一遍遍回放蕭璟臻躺於床榻毫無生機，命懸一線的模樣。
北雍帝心緒繁雜。
蕭璟臻不僅是他精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儲君，更是他最心愛的皇兒。
良久，北雍帝壓下翻湧的心緒，開口：
「謝靈淮，朕問你，朕悉心教養，百般呵護的太子，因你九死一生，你可知錯？」
錯……
謝靈淮緩緩掀起眼皮，坦然迎上北雍帝審度的視線，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挺直，聲音微弱沙啞卻坦蕩有力。
「陛下，太后娘娘，若在二位眼中，臣留在太子身邊便是罪過，是禍端，是災星，傷及你們北雍儲君，危及北雍江山國本。那臣懇請陛下收回冊令，放臣離開北雍，放臣回南楚。」
「臣，此生絕不踏入北雍半步。」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太后當即臉色一沉，冷嗤出聲，語氣愈發尖刻：
「呵！現在知道怕了，現在知道求饒離開了，早幹什麼去了！你險些害死太子，一句輕飄飄的離開，便想抵消所有罪過，脫身事外？謝靈淮，你未免太過天真！」
崔驍始終對謝靈淮恨意滿滿，他上前一步，死死咬住不放：
「陛下，絕不可准！太子殿下這般刻骨傷痛，九死一生的劫難，豈是一句離開便能抹平！」
「若不嚴懲，不嚴究其過，何以慰藉太子所受的苦楚，何以安朝臣之心，何以正東宮規矩。臣懇請陛下，重重懲處，斷然不可姑息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施壓緊逼，恨不得立刻將謝靈淮定罪嚴懲。
「夠了……」
謝靈淮淡漠的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北雍帝臉上，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滿堂嘲怒的冷寂力量。
「你們個個都看我不順眼，個個都覺得我配不上你們高高在上的太子，既這般看不上，容不下我，為何不肯放我走？」
「我從來都不想做你們北雍的太子妃……從來都不想……是你們……是你們所有人……逼我的……」
「你們都覺得是我攀附了你們的太子，貪戀太子妃的名分，痴心妄想留在太子身邊……」
謝靈淮下巴揚起，不卑不亢，聲音清亮凜冽：
「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又何嘗能看得上你們的太子。我謝靈淮，乃南楚皇子，也屬天潢貴胄，金尊玉貴，半生未曾卑躬屈膝，諂媚逢迎過半人，我何須攀附，何須貪戀！」
「是你們的太子借兩國朝政，一紙強求將我要來北雍，讓我做這尷尬難堪，受盡非議的太子妃……可曾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於旁人而言，嫁儲君，入東宮是無上殊榮。可於我而言，這樁身不由己的聯姻，這身不由己的太子妃份位，從來都不是恩典殊榮，是禁錮，是赤裸裸的屈辱！」
一番話落，整個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就在大殿死寂，眾人震驚的剎那，一道虛弱卻強勢護短的聲音，驟然從殿外傳來。
「孤的人，孤的家事，何時輪到外人這般肆意置喙，肆意審判！」
眾人聞聲望去，寒風卷著雪沫勁勁灌入殿內，吹得簾幕翻飛，燈盞搖曳。
蕭璟臻一身墨色錦袍，披著玄色大氅，面色蒼白，虛弱不堪，連站立都需人攙扶，眉宇間儘是大病初癒的疲竭與憔悴。
男人剛從昏睡中醒來，撐著孱弱身軀，迫不及待趕來文化殿，只為見他心心念念的人一眼。
剛到殿門口，謝靈淮用平靜語調剖白的話，一字不落入了他的耳中。
霎間，蕭璟臻呼吸一滯，跟著身形猛地一晃，腳下踉蹌半步，險些栽倒。
顧衛眼疾手快，將自己主子穩穩攙扶住，急聲道：
「太子殿下切勿動氣，郎君這些時日受了委屈，才一時口不擇言，他心裡不是這般想的……」
蕭璟臻抬手打斷他，粗重喘息兩聲，嗓音沙啞酸澀：
「孤……知道……他定被百般苛待了……」
說著，他深深吸了口氣，「扶孤進去。」
顧衛攙扶著蕭璟臻緩緩進入大殿，男人的目光一瞬未移，始終鎖在謝靈淮身上。
太后見蕭璟臻虛弱至此，還執意維護謝靈淮，又氣又心疼，立刻起身上前，伸手想要扶他，語氣心疼：
「我的乖孫兒，你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太醫千叮萬囑讓你臥榻靜養，你怎就隨意起身走動了。」
蕭璟臻避開她伸來的手，語氣冷淡：「皇祖母，孫兒無礙。」
「無礙？站著都要人扶，還無礙！」太后又急又氣，轉身用手指著謝靈淮，字字透著憤懣：
「聽聽他說的都是些什麼混帳話！你為他九死一生，受盡磨難，他不僅半點不念你的好，還口口皆是怨懟，他從未真心待過你，你還要護著這種人嗎！」
蕭璟臻眸光變冷，語氣堅定：「值不值得，孫兒心裡清楚，無需皇祖母評判，孫兒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太子！」太后被他噎得語塞，氣得胸口起伏，轉頭立刻朝著北雍帝埋怨哭訴：
「皇上，聽聽！好好聽聽！太子這是徹底被南蠻子迷了心智！都是非不分，輕重不辨了，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安危也皆全然不顧了，這日後可如何是好啊！」
蕭璟臻語氣愈發冷冽：「皇祖母，孫兒還沒死呢！」
太后見北雍帝緘默不言，蕭璟臻又如此偏執護人，只覺得滿心委屈，顏面盡失，狠狠一甩衣袖，音調拔高：
「好好好！你們父子……哀家不管了！任憑你們如何！」
話音落下，太后怒氣沖沖拂袖離去。
蕭璟臻拂開顧衛的攙扶，拖著虛弱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向謝靈淮。
他停在謝靈淮身側，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將靜靜佇立的人拉近，手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
兩人近距離相對，蕭璟臻蒼白虛弱的臉，清晰映在謝靈淮黑漆的瞳孔中。
蕭璟臻靜靜望著他，沙啞開口：
「未見的這些時日，有沒有一絲……想過我？」
此刻他只想聽他說一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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