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一直都是蕭璟臻
不遠處立著的謝靈淮,眼睜睜看著母妃慘死在自己面前,他拼命張嘴,想要呼救,無論嘴巴張的有多大,都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只能絕望的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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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絕望裹挾著劇痛,順著夢境蔓延至現實。
榻上的謝靈淮猛的抬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呼吸紊亂急促,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裳,整個人陷在痛苦掙扎中。
他的身子不停顫抖,悲慟呻吟從喉間溢出。
噩夢還未終結,畫面再度飛速輪轉。
南楚皇宮床榻上,年幼的謝靈淮重病纏身,昏迷不醒,命懸一線,隨時撒手人寰。
蘇晚辭哭的眼睛紅腫不堪,嗓子干啞。
「娘娘,用我的血。」
跪在榻邊說話的少年眉眼青澀,卻自帶桀驁風骨,眼睛亮如星辰,語氣堅定決絕:
「娘娘,無需多慮,用我的血,用我的命,換歲歲平安無礙。」
少年模糊的眉眼一點一點變得清晰,一點一點褪去稚氣,眼底星光慢慢沉澱,化作內斂,深沉的墨色。
與蕭璟臻沉穩,深邃的雙眸重疊。
「唔……」
謝靈淮重重悶哼一聲,猛然從夢中掙脫,豁然從床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
「郎君!您醒了!您終於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守著的春桃喜極而泣,連忙上前,一手扶住謝靈淮的後背,一手拿過軟枕,墊在主子腰後,給他靠著。
在外廳軟榻上小憩的貴妃,聽到動靜,雙眼倏地一睜,起身快步衝進寢室,坐到床榻邊。
她抬手探上謝靈淮的額頭,觸到微涼的肌膚,嗯,不熱了。
貴妃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下。
「淮兒,你可算醒了,我這心……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怎麼與晚辭交待啊……」
貴妃看著他,眼中泛起淚光,用帕子擦拭眼角,聲音帶著後怕。
謝靈淮怔怔坐著,眼神尚未聚焦,沒有說話。
腦中無數畫面不斷交織,反覆輪轉,衝擊著他的心神。
原來……
當年不惜換血救他的少年郎,竟是年少時的蕭璟臻。
從小到大,始終護著自己,念著自己,默默為自己付出一切的人……
一直都是蕭璟臻。
貴妃收了收眼淚,看著臉色蒼白,眼底恍惚的謝靈淮,柔聲輕喚:
「淮兒,別怕,都過去了,別怕啊,全都過去了。」
謝靈淮怔怔眨眼,失神的視線一點點回籠。
他緩緩直起虛軟的身子,一瞬不瞬看著貴妃,喉結滾動,澀痛的嗓子艱難吐出三個字:
「蕭,璟,臻……」
貴妃看著他眼底深處的擔憂,輕聲細語:「放心,臻兒沒事,毒解了,已無性命之憂。」
聽到貴妃篤定的答覆,謝靈淮的身子驟然一軟,重重靠回軟枕,緊繃的心弦徹底鬆弛,低聲呢喃:
「那就好……那就好……」
貴妃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一酸,她沉默須臾,還是問了:
「淮兒,事到如今,你與我說實話,賞雪宴那日,畫舫火海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謝靈淮垂眸,沒有出聲。
貴妃看著謝靈淮的眼底湧上暗沉:
「臻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叱吒沙場,武藝冠絕,以他的身手不會傷成這樣,刺客究竟是誰?」
宮中流言四起,眾說紛紜,所有人都把罪責推在謝靈淮身上,都說他任性妄為,拖累儲君。
貴妃心底始終不信,她知曉謝靈淮絕非肆意惹禍之人,此事定然另有隱情。
謝靈淮緩緩抬眸看向貴妃,他沒有應答她的問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娘娘,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到母妃了……您知道她是怎麼亡故的嗎?」
貴妃心口倏地一疼,眉心緊緊蹙起:
「不是暴病逝於永巷嗎?你母妃因蘇家謀反案受牽連,被打入永巷……後來傳來噩耗,只說她積鬱成疾,暴病而亡……」
她頓了下,搖頭說:「其中隱情原委,我……不知……」
「暴病而亡?」
謝靈淮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輕聲輕笑,笑意寒涼刺骨。
他眼底的悲涼與恨意層層翻湧,深入骨髓:「不是的娘娘……母妃是被……活活噎死的。」
貴妃手猛地攥緊帕子,瞳孔一縮:「什……什麼!?」
謝靈淮緩緩抬手扶額,閉上眼睛,聲音平靜,卻藏著碾壓心肺的痛楚:
「蘇家謀反一案塵埃落定,母妃被廢去名分,打入暗無天日的永巷。昔日萬般恩寵,體面尊貴,一朝盡數化為虛無。」
「高牆冷院內,非但無人待她半分溫情,反倒落井下石,日日苛待,折辱……」
「不給吃食,不給水喝,任由母妃被飢餓煎熬,自生自滅……數日水米未進,母妃被餓得奄奄一息……她無意間在地上撿到半塊被人丟棄的桂花糕……」
「那是旁人吃剩不要的殘食,是最卑微廉價的東西,可在母妃眼中,卻是唯一能續命的吃食……」
謝靈淮嘴唇發抖,痛徹心扉:
「母妃餓昏了頭,求生心切,根本顧不上體面,更顧不上細嚼慢咽,抓起桂花糕就拼命往嘴裡塞……只想填一填空空如也的肚子,只想多撐一日,多活片刻……」
「可就是那半塊微不足道的桂花糕,生生卡在了母妃喉嚨深處,死死堵住了氣管。母妃被卡得無法呼吸,窒息劇痛……」
「母妃用盡力氣敲打囚牢的門,一遍又一遍哭喊祈求……只求給她一口水……」
「沒有人理母妃。」
「所有人選擇了無視。」
「一朝落魄,萬般皆休,無人敢幫,無人敢憐。」
謝靈淮嗓音破碎:
「我的母妃,那個溫柔似水,待人和善,從未與人結過怨的女子,就那樣孤零零,被半塊別人不要的桂花糕,活活噎死在了永巷中!」
貴妃雙手緊緊捂住嘴,淚水洶湧而出,哭的渾身發抖,聲音悲慟: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晚辭……我的晚辭啊……」
貴妃在深宮數十年,見慣了爾虞我詐,陰私算計,自認早已看透宮廷冷暖。
可聽到閨閣摯友亡故的真相,她依舊被震得心神俱裂,悲痛難抑。
「而我……」
謝靈淮長睫直顫,心底是無盡的悔恨。
「被囚禁在高牆內,得知母妃亡故消息時,一切都晚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謝靈淮慢慢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死寂。
「娘娘,皇宮就是一座吃人的地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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