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暗無天日的永巷
有貴妃撐腰,胡御醫來得很快,給謝靈淮號完脈,又仔細診察他雙手,雙膝處的凍傷。
越看,胡御醫眉頭皺得越緊,臉色也愈發凝重。
胡御醫診察完畢,想了下,起身對著貴妃躬身行禮,如實稟告實情:
「娘娘,郎君此番狀況,著實兇險。高熱服下對症湯藥,應能逐步消退。可郎君雙手,雙膝上的凍傷極重……」
「表層的皮肉,悉心養護一段時日雖可癒合,可侵入骨肉中的寒濕之氣,怕是很難根除了。」
「往後每逢寒冬臘月,天氣寒涼,凍傷舊疾必定會復發,年年都要受寒氣蝕骨的苦楚。」
胡御醫的話如同巨石,狠狠砸在貴妃心頭,她怔怔看著榻上虛弱不堪的謝靈淮,心口揪痛,眼眶再次發紅濕潤。
貴妃抬手用帕子按擦眼角,字字都是心疼:
「淮兒……我可憐的孩兒……你這麼年輕往後……」
往後歲歲寒冬,卻都要被凍傷舊疾折磨,何其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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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御醫看著貴妃悲痛的模樣,心中也滿是唏噓,但不敢多言勸慰,轉而提起藥方之事:
「娘娘,微臣方才看過溫太醫所開藥方,配伍精妙,對症穩妥,是專治高熱的良方,並無半點不妥。娘娘遣人前往生藥庫撮藥吧。」
「好。」
貴妃壓下心頭悲戚,點頭吩咐,「嬤嬤,你親自去取藥。」
話音落下,她又想起宮中人心險惡,處處皆是算計,生怕有人暗中動手腳,調換藥材加害謝靈淮,連忙追加叮囑:
「取回藥材後,不許經旁人之手,直接帶回。」
「老奴明白。」
嬤嬤揣好藥方,鄭重應下,離開去生藥庫取藥。
謝靈淮三日雪地長跪,雙膝皮肉早已凍裂潰爛,融化的雪水和血水浸透衣料,死死粘連在破損的皮肉上,稍一扯動,便是鑽心刺骨的痛。
胡御醫見狀,不敢有半分魯莽,用乾淨剪刀,小心翼翼貼著肌膚,一點點將粘連的衣料剪開,剝離。
動作極輕,生怕稍重一分扯裂傷口,加重謝靈淮的痛楚。
清理完粘連的布料,胡御醫又用藥液清洗潰爛的傷口,清洗乾淨後,將凍傷藥膏塗抹在雙膝傷口處。
處理完膝蓋的傷,胡御醫轉頭看向一旁候著的春桃,仔細叮囑:
「這凍傷藥膏一日塗抹三次,一次都不能少,連續塗抹七日。切記按時上藥,不可疏漏,方能穩住傷勢,避免潰爛加重。」
春桃重重點頭,眼底帶著紅意:
「奴婢記住了,多謝胡御醫叮囑,奴婢一定日日按時給郎君上藥,絕不漏一次!」
比起雙膝,謝靈淮雙手的凍傷更是觸目驚心。
原本纖細精緻,白皙如玉的手,腫得粗了數倍,肌膚布滿烏青發紫的淤色,多處皮肉破潰紅腫,看著猙獰又悽慘,讓人不忍直視。
胡御醫深深吸了口氣,分外小心清理破潰的爛肉,再一根一根手指,一寸一寸肌膚的仔細上藥。
貴妃靜靜立在一旁,全程看著,視線牢牢鎖在謝靈淮傷痕累累的手上,她的淚水壓根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
她一邊拭淚,一邊疼惜說道:
「多好看的一雙手啊……提筆寫字,撫琴作畫,樣樣溫潤雅致,如今凍傷成這般模樣,受盡這般苦楚……」
胡御醫見貴妃悲傷難抑,連忙出聲寬慰:
「娘娘不必過於憂心,微臣這凍傷藥膏乃是祖傳秘方,藥效極佳。只要悉心養護,定能讓郎君雙手肌膚恢復如初,不會留下疤痕,不損樣貌。」
貴妃點頭「嗯」了聲:「本宮知曉……本宮只是心疼淮兒,平白無故遭的這番罪……」
不多時,嬤嬤便將藥材悉數取回。
貴妃依舊放心不下,先讓胡御醫逐一檢驗藥材,確認每一味藥材都無摻假無調換,才讓春桃煎熬藥材。
胡御醫再三叮囑養護凍傷的禁忌,才躬身告退。
貴妃重新坐回床榻邊,不肯假手他人,擰好冷帕子,一遍又一遍細細擦拭謝靈淮滾燙的額頭,脖頸,心口。
「陸衍,來,將淮兒扶起來。」
貴妃接過春桃手中遞過來的湯藥,與陸衍說。
陸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托著謝靈淮的後背,輕輕將人半扶坐起。
貴妃將溫熱湯藥湊到唇邊細細吹涼,方一勺一勺餵入謝靈淮口中。
寒雪落了整整三日未歇。
高熱反反覆覆,燒得謝靈淮意識混沌破碎,陷在無邊無際的夢魘中,始終掙脫不得。
蘇家滿門三百餘口,老弱婦孺,忠僕幕僚,盡數被被押赴刑場。
一刀刀落下,一顆又一顆頭顱滾落,鮮血染紅整片刑場,悽厲哭喊,絕望哀嚎此起彼伏,最後盡數漸漸低沉,歸於死寂。
畫面驟然輪轉,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永巷深處,陰冷潮濕,暗無天日的囚牢。
囚牢中,髮絲凌亂,瘦骨嶙峋,虛弱的蘇晚辭,正趴在陰濕冰冷的地上啃著什麼。
狼吞虎咽。
極致飢餓磨盡她所有體面,她根本來不及細嚼慢咽,軟糯食物卡在喉嚨深處,死死堵住氣管,瞬間阻斷呼吸。
強烈的窒息感席捲全身。
蘇晚辭瞪大雙眼,臉色青紫難看,雙手瘋狂抓撓,撕扯自己的喉嚨,想要呼吸。
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殘破的身子,跌跌撞撞撲到牢門前,枯瘦如柴的雙手用力拍打冰冷的牢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水……誰給我一口水……」
「救命……水……誰來給我……一口水……救救我……」
女人嘶啞乾澀的哭喊,在死寂的永巷中反覆迴蕩。
淒涼,絕望。
蘇晚辭拼命叩打木門,力道越來越急,越來越重,指尖皮肉摩擦破損,指甲一片片崩裂,脫落,鮮紅的血順著木門緩緩流淌。
十指血肉模糊。
永巷外,宮燈搖曳,宮人往來穿梭,人人都清晰聽見牢中絕望的哭喊,卻無一人駐足,統統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拍打牢門的力道慢慢停了,嘶啞的哭喊漸漸斷絕。
蘇晚辭單薄的身子僵在牢門前,頭顱垂著,呼吸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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