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踐行酒
床榻上一直未醒的謝靈淮，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夢魘裹挾，久久無法解脫。
痛苦，絕望，恨意，悲涼，層層包裹他的意識，反覆凌遲他的心神。
夢境裡，他回到了吳國公府。
滿目瘡痍，被鮮血浸透。
視線所及之處，儘是蘇家人的屍骸。
死寂籠罩整座國公府，濃郁刺鼻的血腥氣，嗆得謝靈淮胸口發悶。
一道挺拔冰冷的玄色身影，緩緩出現在血色中央。
是楚帝。
楚帝手中握著長刀，鮮血順著刀刃滑落。
他的面色猙獰可怖，眼中沒有半分溫度，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惡，死死看著謝靈淮。
謝靈淮下意識想要後退，想要避開直視自己冰冷刺骨的眼神，雙腳卻生生釘在血泊中，任憑用盡渾身力氣，絲毫動彈不得。
謝靈淮只能眼睜睜看著楚帝，提著浸血的長刀，一步，一步……
朝他走來。
短短數米距離，謝靈淮似是熬完了漫長的一生。
眨眼間，楚帝已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將他整個籠罩，嗜血長刀近在咫尺。
猝不及防，冰涼徹骨的大手驟然伸出，死死掐住他的脖頸。
又狠又重，沒有半分留情，硬生生要掐斷謝靈淮的脖頸。
窒息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謝靈淮臉色慘白，瞳孔劇烈收縮，驚恐，難以置信。
他艱難的望向自己的父皇，楚帝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猙獰，眉眼間全是暴虐的殺意。
「去死！」
聲音從楚帝的牙縫中擠出，一股說不出的恨意。
「你和蘇家，都該死！」
絕望將謝靈淮徹底淹沒。
他想張嘴問問父皇，為什麼要殘害忠良，蘇家何罪之有。
喉嚨被死死扼住，他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徒勞的張著嘴，身子顫抖不止，眼淚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
一道虛弱，悽厲的嘶吼驟然劃破死寂。
「淮兒——」
謝靈淮費力的轉動眼珠，視線穿過楚帝，落向前方不遠處染血的地上。
他的母妃，蘇晚辭。
女人渾身上下全是血，頭髮散了一地，臉血糊糊看不清原本的模樣，極致虛弱，氣息奄奄。
她雙手撐起殘破不堪的身子，順著血跡斑斑的地面爬過來，爬到楚帝腳下，顫抖著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死死抱住楚帝的雙腿。
「淮兒，逃啊，快逃——！」
血從她的口中不斷湧出，「快逃……」
楚帝一腳踹飛她，謝靈淮聽到骨頭斷裂聲。
母妃——！
謝靈淮心底瘋狂嘶吼，心神俱裂。
跟著，冰冷的長刀刺穿了他的胸口，血順著刀刃直流。
畫面驟然扭曲，碎裂，場景天旋地轉。
來到謝靈淮前往北雍和親的那日。
紫宸殿寂靜無聲，內侍宮娥垂首而立，楚帝端坐龍椅，神色淡漠。
一名內侍端著玉酒杯，緩緩走到謝靈淮面前。
是楚帝賜得踐行酒。
謝靈淮站在原地，身形單薄，什麼踐行酒，分明是楚帝徹底捨棄他，斬斷他們之間僅剩的父子情分。
下一瞬，眼前的宮殿，楚帝，酒杯，盡數碎裂消散。
謝靈淮從夢魘中掙脫，赫然睜眼。
貼身的裡衣被冷汗浸透，夢中的一切死死烙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謝靈淮就這麼靜靜躺著，一瞬不瞬盯著上方，眼底空洞無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偏頭，對上一雙眼睛。
黑漆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眼底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焦灼，擔憂，心疼。
蕭璟臻坐在床沿，手中捏著帕子，給謝靈淮擦汗用的。
他褪去錦袍穿著玄色中衣，領口敞著，結實的胸膛隱隱約約，頭髮散的，用根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側，稜角分明的俊臉上儘是憔悴。
四目相對，目光交織。
「醒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似是忍了很久的情緒在嗓子眼裡打了個轉，最終只化成這兩個字。
溫柔的聲音落在謝靈淮耳中，讓他混沌不堪的意識緩緩回籠，他張了張嘴，嗓子乾的很，舌尖抵在上顎，澀的發苦。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聲音很輕：「水……水……」
蕭璟臻起身挪到床頭位置，將人輕扶坐起來，靠在自己胸口，伸手拿過床頭案上倒好的水，遞到他嘴邊，柔聲說：「不燙，喝吧。」
謝靈淮連著喝了幾杯，嗓子潤了些，問：「我……怎麼了？」
「昏過去了。」蕭璟臻語氣很淡。
謝靈淮眨了眨眼，昏死前的記憶潮水般湧入腦中，撞得他腦子嗡嗡響。
他猛地離開蕭璟臻的懷抱，因動作太猛，眼前一下發黑，幔帳在他的視野里晃了好幾晃才穩當。
手緊緊抓住被角，聲音中帶著驚慌：「刺客呢？！有刺客！有刺客！」
蕭璟臻見他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心狠狠一揪，伸出手臂，將他攬進懷裡，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勺，臉按在自己肩窩，空著的手輕拍著他的背。
一下一下，安撫。
「沒事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謝靈淮被箍在懷裡，聞著男人身上清冽的龍涎香，聽著男人強勁有力的心跳，有種說不出的安逸感。
待謝靈淮平靜下來，蕭璟臻稍稍鬆開他一些，垂頭看著他，終究還是問了。
「今日為何去趙王府？」
謝靈淮閉了閉眼，臉從蕭璟臻胸口抬起看著他，「趙王妃邀約，商討賞雪宴事宜。」
蕭璟臻沒有接話。
男人的手從謝靈淮後背移到他肩上，五指在單薄的肩胛骨摩挲了下，確認懷裡的人是真的。
跟著，他緩緩鬆開懷抱，身子往後退了些，與謝靈淮拉開了些距離，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男人眼中有謝靈淮從未見過的審視。
「是嗎……」
蕭璟臻的聲音極輕，輕飄飄的語氣里藏著危險氣息。
「趙王妃邀你議事，你便去？去了之後，議事議到蕭景明的暖閣里去了？議事議到蕭景明親手給你沏茶剝橘子去了？議事議到你們一起去了王府膳房，刺客來了，他替你擋了一箭？你昏了，他抱著你回了寢室，照顧你？」
蕭璟臻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語速越來越快，最後幾個字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謝靈淮臉色陡然沉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