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戴手腕上
翊坤宮,王硯看著自家妹妹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又不好再追問下去。
北雍帝的決定,他一個臣子,哪有資格置喙。
可他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總覺得這裡面有事,且還是大事。
「妹妹,兄長斗膽說一句。」
王硯斟酌再三,終是沒忍住,「六郎年少單純,哪裡懂得朝堂的波詭雲譎,驟然封晉王,等於將他架在火上烤。」
「陛下若真要封,不如請陛下換個……」
「陛下的決定,你也敢妄議。」
貴妃的聲音冷了幾分。
王硯立刻閉了嘴。
暖殿裡靜了好一會兒,只能聽見佛珠捻動時發出的聲響。
貴妃心下重重嘆息。
她何嘗不知晉王這個封號意味著什麼。
她何嘗不憂心。
蕭景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捨得自個皇兒捲入儲位紛爭。
帝王城府,君心難測。
北雍帝的心思,她猜不透,也不敢猜。
封蕭景譽為晉王,讓他輔佐太子,這話她信,也不信。
信,是因太子確實是陛下最疼愛的皇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不信,是因晉王這個封號太重,重到讓人不得不多想。
但她不能在兄長面前露出半分猶疑。
她是蕭景譽的母妃,也是王家的女兒。
她要是慌了手腳,所有人都得慌。
「兄長。」貴妃的聲音放緩許多,帶著絲叮囑。
「譽兒封王的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往外說,等陛下正式下冊令,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只管把戶部的事管好,別的事……
「少摻和。」
王硯心裡七上八下,想著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點頭應允。
他又多嘴問了一句:「那太子納妃的事……真的就不再上奏本了?」
「不上了。」貴妃語氣充斥肅殺,「不但兄長別上,王家一派一個都不許上。誰要是上了,勞煩兄長給按住,蠢貨不聽者,休怪本宮不講情面。」
「知曉了。」
王硯尋思了下,又糾結起來。
「可……若是咱們驟然收手,崔相那邊會不會疑心咱王家另有盤算?」
貴妃抬手揉起太陽穴。
「崔相自有太子去周旋,陛下已然打定主意,讓太子親自去勸慰外祖,咱們不必摻和其中……兄長守著戶部的一畝三分地就行。」
「我記下了。」
王硯應聲,隨即又追問一句,「陛下提起冊封六郎為晉王,可還有旁的打算?譬如……」
「為六郎張羅婚事,或是交付什麼差事給他?」
貴妃心中一動。
過繼子嗣的大事,她瞬間壓了下去,半分吐露的念頭都無。
此事太過重大,牽扯太子,譽兒兩代人的名分,更是帝王藏在心底最深一重籌謀。
北雍帝只單獨同她一人商議,再三囑咐先不可聲張。
兄長性子雖憨重,可朝堂交際繁雜,難保談話間走漏風聲。
一旦過繼皇孫的消息傳出,朝堂必定掀起滔天巨浪,譽兒,王家都會被推至風暴正中心。
斷不能告知第二人。
她搖了搖頭。
「並無別的安排,陛下只提了冊封一事,其餘尚未談及,譽兒婚事陛下只說往後慢慢斟酌,眼下並無章程。」
「但願此事不會橫生枝節。」
王硯望向窗外沉寂院落。
「只盼六郎能守住本心,莫要被恩寵迷了眼,咱們王家,更要步步謹慎,如履薄冰。」
貴妃看著兄長滿面深重的憂慮,心口亦是沉悶發堵,勉強扯出一絲淺淡苦笑。
「兄長放心,妹妹在宮中自會時常提點譽兒,約束他言行。朝堂上,便勞兄長多把控分寸,少摻和儲宮相關爭端,咱們母子,王氏一族,只求安穩度日,別無他求。」
王硯連連應下,太子納妃的事他定是不摻和了,可封蕭景譽為晉王的事……
他犯愁啊。
一旦冊封,朝堂定要一番大亂。
到時候他這個做舅舅的,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
他瞄了貴妃一眼,自家妹妹閉眼捻著佛珠。
「行了,天色不早了,兄長回去吧。」
王硯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要走,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妹妹……」
「嗯?」
「……多保重。」
貴妃睜開眼睛,看著兄長關切的模樣,點了點頭。
「兄長放心,回去吧。」
王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出了宮門,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全濕透了。
站在暮色中,抬頭看向文化殿的方向。
晉王……
陛下到底要做什麼……
王硯在宮門口與崔政遇上了,他這次未與崔政搭話,只簡單打了下招呼,二人便各自回府。
文化殿皇帝父子的一番話,沒一會兒就傳遍了整個皇宮,沒過半個時辰,就傳到了宮外。
太子的孝名,一夜之間傳遍整個天京城。
連天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太子孝心可嘉,為了年邁體衰的外祖,不惜在父皇面前懇求恩恤老臣。
可北雍帝卻遲遲沒有應承此事,既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就這麼拖著。
反倒蕭璟臻往相府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幾乎每天都要去一趟,看望生病抱恙的崔政,每日還都是在相府用完晚膳才回東宮。
謝靈淮自然也知曉此事。
畢竟蕭璟臻連著幾日都沒在他眼前晃悠,也沒在棲淮殿用晚膳。
陸衍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將湯盅放到書案上,歪頭看著謝靈淮畫的畫,誇讚:「殿下真乃丹青妙手,畫的真好!」
「少溜須拍馬。」
「奴才可不是諂媚之人,殿下的丹青,放眼天下也是無人能及,奴才說的明明是大實話。」
謝靈淮蘸了蘸墨,笑著搖頭。
「殿下,您歇會兒吧,都畫這麼久了,眼睛該累了。」
自下雪後,踏雪就沒出過暖殿,蜷縮在窗下的貓窩裡睡覺。
貓窩是蕭璟臻讓東宮掌縫用紫貂給縫製的,又厚又軟,暖和舒適。
還讓金銀匠給踏雪打造一掐絲金鎖,戴在脖子上。
謝靈淮還與蕭璟臻爭辯過,金鎖太重,踏雪戴著會很累。
蕭璟臻笑盈盈反駁他,要是心疼踏雪戴著累,就讓他取下來戴自個兒手腕上。
謝靈淮定是不願戴的。
窗外紅梅映雪,配上嗜睡狸奴,別有一番景致,謝靈淮一下起了揮毫潑墨的雅興。
謝靈淮低頭握著畫筆,淡淡的語氣:「太子殿下,今日又去相府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