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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太貴,吃不起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旁的牆根下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散發著一股霉爛的臭味。

  路面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污水,踩上去一腳髒泥。

  謝靈淮的靴子本是乾淨的,走了沒幾步就沾了一層泥漿,袍角也拖在地上,沾上了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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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渾然不在意,只是跟著孩子往前走。

  孩子走在前面引路,步子放得慢,刻意配合著謝靈淮的步伐。

  穿過熱鬧的西市大街,一路往裡,周遭的景象瞬間變了模樣。

  方才街邊還是鱗次櫛比的酒樓食肆,人聲鼎沸,香氣四溢,往裡走上百十步,便是完全不同的天地。

  低矮破敗的屋舍。

  房屋全是夯土砌的,茅草屋頂,牆體斑駁開裂,一看便是連雨雪都擋不住的危房。

  這裡便是天京城最底層的貧民聚集地,和一街之隔的繁華鬧市,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

  謝靈淮越往裡走,越能感受到窮苦二字。

  孩子領著謝靈淮走到巷子最深處,停在一間快要塌掉的土屋前。

  「郎君,到了。」

  他輕聲說道,伸手推開歪歪斜斜的木門,屋裡頭黑洞洞,一股混雜著寒氣,霉味與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陰冷陰冷。

  整間屋子陰冷得像個冰窖,比屋外的寒風還要凍人。

  謝靈淮在門口站了片刻,待眼睛適應屋裡頭昏暗的光線,才看清裡面的模樣。

  屋子就一間,空蕩蕩,幾乎家徒四壁。

  沒有桌椅板凳,沒有像樣的家具,只在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稻草,就是一家人過寒冬的床。

  床邊用幾塊石頭壘了個灶,灶上擱著一豁口陶罐,裡頭空的,什麼也沒有。

  稻草上躺著一男子,臉朝著牆,頭髮披散著,亂糟糟地鋪在稻草上,頭髮灰白,看不出年紀。

  身上蓋著一破棉被,泛黃結塊,看著硬邦邦。

  被褥底下露出男子的一截手腕,瘦得皮包骨頭。

  聽著呼吸微弱又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細碎的咳嗽聲,病得極重。

  床尾蜷縮著個孩子,小臉凍得青紫,雙眼緊閉,同樣瘦得不成樣子,蜷在那兒跟只小貓崽似的。

  孩子睡得很沉,或者說不是睡,而是一副昏沉沉的樣子,臉色蠟黃,呼吸極輕淺,不仔細聽都聽不見。

  是那日在米行見過的弟弟。

  阿兄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男子,喚道:「阿爹,阿爹,有位郎君來看你了。」

  男子費力的轉過身,掀開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門口衣著華貴的謝靈淮身上,愣了愣,跟著眼裡盡顯茫然和惶恐。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稍一用力,虛弱的身體便劇烈咳嗽起來,抖個不停。

  「別動別動。」

  謝靈淮趕緊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躺回去。

  男子身上幾乎沒什麼肉,隔著被子,謝靈淮的手都能清晰的摸到他的肩胛骨,硬邦邦,十分硌手。

  他哆嗦著嘴唇,沙啞的聲音:「郎君……是哪位?」

  「阿爹,是這位郎君救了我。」

  阿兄蹲下解釋,「那些人要打我,要抓我去見官,是這位郎君救了我,還幫我還了錢。」

  男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抖得更厲害,他使勁想撐起身體起來,給謝靈淮磕頭。

  可身體太虛,胳膊撐到一半就軟了下去,整個人又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謝靈淮連忙扶住他,說:「無須多禮,躺著說話就是。」

  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開口:「多謝……多謝……郎君……救下犬子……大恩大德……我……」

  說著,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臉漲得通紅,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

  阿兄趕緊給他拍背,小手一下一下地拍,動作很熟練,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

  男子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一樣,癱在床上。

  謝靈淮幽邃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半晌,問:「家裡,多久沒有糧了?」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艱難的吐出字來:「快……半個月了……」

  半個月。

  謝靈淮心頭一沉。

  半個月家裡沒有一粒米,這幾口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早前存的一點粗糧早就吃光了,這半個月,一家人全靠喝點水,吃點糠麩硬撐著……」

  謝靈淮心頭愈發沉重,看向床尾的孩子。

  孩子安靜地躺著,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讓人以為沒了氣。

  「他……」

  見謝靈淮問阿弟,阿兄眼眶一下紅了,他使勁忍著不哭,聲音卻抖得厲害:「阿弟餓得一直哭,後來沒力氣哭,就一直躺著,叫他也不應,只是睡……睡了三日……」


  謝靈淮走到床尾蹲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涼的,不燙。

  還好沒有生病。

  只是整個人軟綿綿,沒有精神。

  他翻了一下孩子的眼皮,瞳孔倒是還能對光,但反應很遲鈍。

  謝靈淮便知孩子是餓的虛脫,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是因為糧價太貴了嗎?」

  謝靈淮轉頭問男子。

  他虛弱的點了點頭。

  「貴……太貴了!吃不起啊,郎君……」

  「從前米價還好好的時候,一鬥不過五六文錢。咱們雖窮,可我和娘子一起做活,緊巴緊巴還能過……後來糧價一天一個樣,漲到十文一斗,再後來十五文……二十文……三十文……咱們這樣的窮人家,哪裡吃得起啊……」

  「我原本靠著做苦力,搬貨打雜,還能掙些碎銀養家。可入冬之後天氣苦寒,我染上風寒後便一病不起,徹底沒了生計。」

  「我這……破身子不爭氣。」

  男子緩了緩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病了快兩月了,什麼活都幹不了,天天躺著,還要花錢抓藥……」

  他越說越激動,咳嗽不止。

  「娘子勤快能幹,常年給大戶人家縫補衣裳,漿洗衣物,手腳麻利,做事踏實。可這入冬以來,家家戶戶都在省錢度日,大戶人家縮減開銷,尋常人家自己將就縫補,沒人再找她做工。」

  「工錢也是一拖再拖,足足好幾個月,一文錢都沒結到。」

  「家裡斷了所有進項,我臥病在床需要吃藥,兩個孩子正長身體,要吃飯的年紀,可家裡空空如也,半點辦法都沒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大郎的頭,眼底滿是愧疚與心疼。

  「是阿爹沒用,連累大郎受罪。」

  「大郎才九歲,本該撒嬌玩樂的年紀。卻要餓著肚子照顧阿爹和阿弟,實在撐不下去了,才會去街邊偷幾口吃食……若不是走投無路,大郎這輩子都不會做偷雞摸狗的事。」

  謝靈淮靜靜聽著,全程沒有插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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