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斷得好
「殿下!殿下!殿下!」
陸衍一路衝進殿內,聲音帶著急促。
謝靈淮剛起身,抱著踏雪從內屋出來,見他一副著急忙慌的模樣,語氣平淡無波:「怎麼了?何事讓你慌成這樣?天塌啦?」
陸衍平了平氣息,說道:「齊王……齊王一大清早就帶著盧穆進宮告御狀了。」
謝靈淮將臉貼上踏雪柔軟暖和的毛,蹭了蹭,唇角一勾:「這齊王,倒是比本王想的還沉不住氣啊。」
看來今日奉天門早朝要熱鬧了。
奉天門。
北雍帝高坐龍椅,面色看不出喜怒。
階下,齊王蕭景桓一身四團五爪龍圓領袍,跪得筆直,身旁是整條胳膊包紮得像個粽子的盧穆。
盧穆臉色慘白,斷腕處還滲著血,奄奄一息,模樣看著格外悽慘。
「父皇!」蕭景桓重重叩首,聲音悲憤,「兒臣斗膽,請父皇為兒臣,為盧家做主啊!」
他一聲泣血的腔調喊得滿殿迴響,朝臣紛紛側目。
北雍帝看著他,淡淡道:「說吧,何事?」
蕭景桓直起身:「父皇,兒臣內弟盧穆昨日不過是在坊間飲酒消遣,竟無故遭人當街行兇,被生生斷去一手!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他說著,憤然轉頭,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立在側前方的蕭璟臻,聲音跟著拔高。
「行兇之人,正是東宮的人!」
蕭景桓帶著十足的指控:「父皇,東宮的人當街行兇,目無王法,兒臣懇請父皇嚴懲行兇之人,徹查東宮,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一番話落,滿殿譁然。
短暫的騷動之後,殿內陷入了詭異的死寂,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噤若寒蟬,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個敢接話。
誰不知道太子與齊王不和已久,今日齊王當眾狀告東宮,擺明了二人是要在朝堂上撕破臉。
這兩位爺都是龍子龍孫,哪一個都得罪不起,誰也不敢輕易站隊,生怕一個不慎,引火燒身。
為首的崔相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御座上的北雍帝,又瞥了眼蕭璟臻,蹙了蹙眉。
他身後的王尚書面色沉凝。
蕭璟臻身著朱紅圓領袍,玉帶束腰,背手立於殿前紋絲未動。
他面上沒有半分情緒,一雙漆黑眼眸深不見底,袖中的手輕扣著。
想到謝靈淮在北里被猥瑣的盧穆,當眾言語羞辱,甚至動手動腳,被當成可以隨意調戲的玩物。
蕭璟臻袖中的手猛的攥緊,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戾氣,在他的心底轟然炸開。
他可以忍蕭景桓陷害自己,可以忍蕭景桓暗中行刺自己,也可以忍蕭景桓在殿前搬弄是非。
這些帳他都可以慢慢跟蕭景桓算。
唯獨不能忍謝靈淮受到半分委屈,半分羞辱。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連他自己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盧穆算個什麼東西!
北雍帝目光緩緩看向蕭璟臻,沉聲問道:「太子,此事你怎麼看?
蕭璟臻抬起眼帘,目光冷冽,掃過跪在地上涕泗橫流,故作悲憤的齊王,緩緩開口:「兒臣以為,斷得好。」
乾脆利落。
滿朝皆驚。
蕭景桓猛的抬頭,眼睛瞪的溜圓,他臉上的悲憤僵了一瞬,隨即化作真正的怒意:
「太子!你……你如此顛倒黑白!盧穆不過受了無妄之災,你竟說斷的好!」
蕭璟臻沒有理會他的叫嚷,緩緩邁出一步,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不急不緩:「齊王,你可知盧穆在何處被斷的手?」
蕭景桓沒說話。
「康仁坊。」蕭璟臻旋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官伎聚集,魚龍混雜,污濁之地。齊王,本宮倒要問問你,盧穆身為皇親國戚,不待在府中讀書習禮,跑到那種地方去做什麼?」
蕭景桓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解釋,蕭璟臻卻不給他機會,繼續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冷,太子的威壓如山嶽傾覆般壓下來。
「盧穆身為皇親國戚不尊禮法,不守規矩,在坊間肆意縱惡,當街調戲良人,舉止猥瑣,言語污穢不堪!他丟的不僅是盧家的臉,丟的更是整個北雍皇室的臉面!」
「斷手已是輕罰,若是再不知收斂,來日必釀大禍!」
蕭景桓被他這一番連珠炮般的話砸得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不顧禮儀地指向蕭璟臻。
「你……你血口噴人!盧穆不過是隨口調戲了幾句,何至於被生生斷手?太子分明是刻意偏袒東宮之人,分明是你身邊那位……」
「放肆!」
蕭璟臻眼神驟然一厲,寒氣迸射,壓得蕭景桓到嘴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著他厲聲說道:「仗著自己是齊王妃的胞弟,便可在坊間為非作歹,調戲良人?本宮且問你,若被調戲的是公主,郡主,亦或是齊王妃本人,齊王也能如此輕描淡寫,說一句『不過是幾句調戲』?」
蕭景桓被他問得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何況我北雍,規矩面前不分貴賤親疏。冒犯輕賤他人,理當受罰,絕無例外。東宮之人若真有過錯,本宮自會嚴懲不貸,絕不姑息。可若是被人主動欺辱,本宮也絕不會讓人白白受委屈。」
這番話,蕭璟臻明著是論國法,講規矩,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護著謝靈淮。
既不直接承認是謝靈淮所為,也不給蕭景桓半點藉機發難東宮的機會。
蕭璟臻將分寸拿捏得極好。
「盧穆恣意妄為,惹得民怨沸起,流言四起,污我北雍風氣,更是寒了百姓的心。」
蕭璟臻的聲音愈發沉厲,「這樣的人,斷他一隻手,還是輕的。」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蕭景桓,又落在始終垂著頭的盧穆身上,眼底閃過一抹赤紅。
「往深了說,盧穆仗著齊王妃胞弟之身,光天化日之下橫行霸道,罔顧國家法度,便是對我北雍律法的不敬!東宮乃是皇權顏面的延伸,盧穆污衊東宮之人,便是藐視皇權!」
蕭璟臻這番話,從「調戲」說到「不敬」,從「不敬」說到「藐視皇權」,步步遞進,已不是盧穆斷手不斷手的問題了,而是上升到了對皇權的挑釁。
殿內再次一片死寂。
北雍帝看著自己的太子,目光微動。
齊王一黨的官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狗腿子御史中丞章常幾次想站出來說話,都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拽住。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甩了袖子,跨出一步,高聲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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