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銷金窟溫柔鄉
玉京樓白日清靜,只有幾個小廝在灑掃。
見有人來,一個眼頭活的小廝上前,正要開口盤問,謝靈淮率先開了口:「南方的燕子飛來了。」
小廝聞言,臉色驟然一變,收起散漫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禮:「貴客隨我來。」
小廝領著謝靈淮穿過前廳,繞過一道迴廊,進了一間僻靜的廂房。
小廝退下,不多時,門被推開,進來一女子。
女子二十出頭,生得嫵媚動人,眼角眉梢皆是風情,臉上掛著標準春樓管事的笑意,語氣輕佻:「呦,這位郎君,怎麼白日裡就來玉京樓聽曲兒?可是昨夜沒盡興?」
待房門在身後徹底關緊。
女子的笑容立刻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肅然與恭敬。
她撩起裙擺,恭敬行禮,聲音壓得極低:「蠻兒,參見殿下。」
謝靈淮抬手:「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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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兒起身,引謝靈淮往裡。
廂房深處有一道暗門,推開後是一條狹長的甬道,盡頭是一間密室。
密室里已有人等候。
男子三十多歲,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唯有一雙眼睛透著精明銳利,還有常年遊走暗處的沉穩。
見了謝靈淮的瞬間,男子眼中猛的湧上激動,躬身行禮:「顏忠,參見殿下。」
顏忠是謝靈淮安插在北雍的細作頭領。
他明面上是個跑南北貨的商人,遊走於商賈之間,暗地裡替謝靈淮搜集北雍朝野上下所有情報。
顏忠在北雍經營多年,眼線遍布各處,從朝堂到市井,從官府到碼頭,沒有他摸不到的消息。
蠻兒則是謝靈淮在教坊的眼線,借著迎來送往的身份,不知套出了多少達官貴人的秘密。
二人皆是謝靈淮心腹,潛伏北雍多年,從未暴露。
謝靈淮也不多話,時間緊迫,開門見山:「本王今日前來,只一件事,找出蘇家謀反案的關鍵人證。」
「此人原是南楚錦衣衛,蘇家定罪滿門抄斬後,他便在南楚消失。不過本王得到可靠消息,他並未死,就藏匿於北雍。」
顏忠與蠻兒對視一眼,神色俱是凝重。
「本王要你們不計一切代價,將此人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謝靈淮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淬著恨意。
「此人是蘇家翻案唯一的證人,是蘇家沉冤得雪的關鍵,絕不能死,更不能落入北雍和南楚幕後始作俑者的手中。」
顏忠應道:「屬下明白。北雍境內流民,隱姓埋名的逃犯多聚集城西貧民窟,北窯礦區,運河碼頭三地,屬下即刻啟動所有暗線,三日之內必有消息。」
「謹慎。」
謝靈淮提醒。
「北雍皇室也動盪不安,齊王與太子敵對,趙王蠢蠢欲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本王不想你們暴露,白白犧牲。」
「屬下謹記!」
謝靈淮轉回蠻兒:「教坊生意可還順利興隆?」
「回殿下,甚是興隆。連著幾日都有朝中大臣的郎君來捧場,出手闊綽得很。」
「那便好。」謝靈淮微微頷首,「多多叮囑閣中娘子,嘴要緊,耳要聰,凡有北雍權貴往來,一言一行皆要記心上,隨時上報。」
「是,屬下明白。」
謝靈淮不再多言,取過桌上紙筆,指尖執筆,微微頓了頓。
他要寫封信。
寫給袁良儀。
謝靈淮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落筆沉穩,字跡清雋卻力道暗藏。
良儀親啟:
我已入北雍東宮,一切安好,勿念。
西南戰事兇險,務必保重自身。
南楚深宮人心叵測,九娘年幼,勞你多費心照拂。
——謝靈淮。
短短數語。
報平安,托幼妹,藏著不能言說的牽掛與託付。
寫完,謝靈淮將信仔細疊好,封上專屬暗印火漆,鄭重遞給顏忠:「將此信秘密送回南楚,務必親手交到世子手中。不可經第三人手,切記。」
顏忠雙手接過,貼身藏好。
「殿下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事情交代完,謝靈淮並不多待,起身便要走。
顏忠看著他單薄瘦削的身影,心中酸澀,想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只道出:「殿下,您在東宮……千萬要小心。這北雍皇宮,水深得很,步步皆是殺機。」
蠻兒紅了眼眶,聲音有些顫:「殿下,您……受委屈了。」
玉京樓往來皆是尋歡作樂的主兒,粗聲粗氣,酒氣熏天,張口閉口,全是繞不開的名字。
謝靈淮。
污言穢語,像淬了毒的碎渣,髒得不堪入耳。
皆笑謝靈淮昔日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如今不過是寄人籬下的玩物。
諷他容貌傾城,才華橫溢,到頭來也只得委身於北雍太子,做個供人取樂的男寵。
更有甚者,拿他的身段,他的眉眼,他從前的尊貴,編成最下作的笑談,肆意踐踏。
蠻兒每每聽到,指甲都會掐進掌心,胸口堵著團燒得滾燙的怒火。
她比誰都清楚。
她的殿下是天潢貴胄,是雲端之人,一顰一笑皆如天仙臨世,連指尖都不染半分塵埃。
如此乾淨剔透的人,如今卻被拖進泥沼,被這群粗鄙無知之徒肆意羞辱,編排,糟踐。
污穢入耳時,她恨不得撕碎那些人的嘴,割掉那些亂嚼的舌頭。
讓他們曉得,有些話,不是他們配說的,有些人,更不是他們配辱的。
可她不能。
謝靈淮看著他倆,目光淡淡,卻又像是什麼都看透了般。
他嘴角微勾,笑意淺淺,卻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不必擔憂。」
身影便消失在了玉京樓。
顧衛縮在青灰瓦檐的陰影里,蹲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絲竹聲夾著脂粉香,纏纏綿綿地繞過房梁往上飄,一個勁兒往他的耳朵里鑽。
弦音輕挑慢捻,似有若無,姑娘們的歌聲軟媚入骨,勾得人神思蕩漾。
顧衛一個常年舞刀弄槍,跟著蕭璟臻摸爬滾打的護衛,哪裡受得住這般軟磨硬泡。
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燒得通紅,一路從臉頰燙到脖頸,再聽下去怕是要坐立難安。
顧衛再也按捺不住,翻身而下,朝著相府疾奔而去。
蕭璟臻出宮時,特意一字一句囑咐過他,務必寸步不離守著謝靈淮。
誰曾想……
他家太子殿下前腳出了皇宮,這位後腳就悄摸出了東宮。
顧衛一路尾隨,原以為謝靈淮是在東宮憋悶久了,出宮逛逛。
萬萬沒想到啊。
謝靈淮徑直來了京城最有名的銷金窟,溫柔鄉,康仁坊。
這哪是太子妃能來得地兒?
太子妃這是堂而皇之的給他家太子殿下戴綠帽子啊!
方才在房頂蹲守時,顧衛還特意數了下,前前後後捧著樂器,端著酒水進入雅間的小娘子,少說也有六七個。
鶯鶯燕燕圍在屋頭,說什麼都沒幹,估計沒人會信。
顧衛走了不多時,謝靈淮便回來了。
謝靈淮給賣力表演的小娘子們撒了銀錢,便與陸衍出了廂房。
陸衍緊跟身側,低聲問道:「郎君,可還順利?」
謝靈淮點點頭。
兩人剛下了樓梯,來到大廳,迎面撞上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錦衣華服,醉醺醺的,被幾個隨從簇擁著往裡走。
青年的相貌倒也周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子跋扈,眼睛透著酒色過度的渾濁。
眼看要撞上謝靈淮,他一個側身躲閃讓路,不欲生事。
青年卻停住了腳步。
他目光在瞥到清艷絕倫的謝靈淮,先是一怔,繼而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眉眼清潤如畫,膚色瑩白如玉,即便一身素袍,也如明珠蒙塵,一眼便奪盡所有光彩。
「呦,這是哪家的小郎君?怎生得如此俊俏,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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