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康仁坊

  殘夜將盡未盡,棲淮殿驟然響起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喘。

  謝靈淮猛的從床榻坐起,胸膛劇烈起伏,冷汗順著下頜線滾落,他的眼前反覆閃回夢裡煉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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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上下三百口跪在血污里,刀刃落下,母妃最後的哭喊,族人絕望的嘶吼,冰冷的斧鉞入肉聲,密密麻麻絞碎他的神智。

  又是蘇家滿門被斬的噩夢……

  連著做了幾日。

  謝靈淮指尖死死摳進掌心,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

  這場夢魘比前幾次來的都要清晰,都要噬骨鑽心。

  謝靈淮之所以應楚帝來北雍和親,明面上是為了護南楚百姓,還有一個重中之重。

  當初吳國公被指謀反,搜證蘇家時,那封憑空多出來,足以定死蘇家滿門的密信,是由一個不起眼的錦衣衛搜到的。

  剛定罪,那錦衣衛便人間蒸發,憑空消失了。

  南楚朝堂上下對此事諱莫如深,封口如瓶,無一人敢提。

  明眼人都知,他定是被幕後之人滅口了。

  可謝靈淮偏不信命,輾轉打探半年,終摸到一絲微弱線索。

  那錦衣衛並沒死,而是逃來了北雍。

  只要找到此人,謝靈淮便能得知陷害蘇家的幕後主使是誰。

  蘇家三百餘口方能昭雪天下,九泉之下母妃也能瞑目。

  謝靈淮摸了摸身邊,涼的。

  蕭璟臻不在,應是去早朝了。

  謝靈淮緩緩閉上眼睛,胸腔里翻湧的恨意與悲愴幾乎要衝破理智。

  他指尖收緊,再睜眼,眼底已恢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謝靈淮素來不是沉溺於悲戚之人。

  自幼在深宮爾虞我詐中長大,痛到極致,只會讓他變得更狠,更穩,更有章法,更懂得在絕境裡步步為營。

  「陸衍,殿下走之前,可有說什麼?」

  陸衍想了下,回道:「回殿下,太子殿下說今兒散了早朝,要出趟宮去相府,怕是無法回來陪您一同用膳了。」

  謝靈淮勾了下嘴角:「好,既然他出宮,那咱也趁機出趟宮吧。」

  「啊,殿下,您要出宮?去哪兒?」

  「康仁坊。」

  三字落地,陸衍眼睛瞬間瞪圓,咽了咽唾沫,聲音都變了調:「您……您要去……康仁坊?!」


  康仁坊,北雍天京城最大的官妓教坊區。

  酒樓林立,教坊密布,達官貴人夜夜笙歌,乃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哪裡有伎女伶人,唱曲兒的,彈琴的,跳舞的……

  什麼樣的都有。

  自家殿下竟要去那種地方?

  陸衍只覺得眼前一黑。

  他家殿下無論相貌,氣度,往哪兒一杵,那便是鶴立雞群,想不顯眼都難。

  若是被認出來……

  北雍太子妃逛教坊?

  這要是傳出去……

  「殿下。」陸衍斟酌著勸阻道,「那裡人多眼雜,您身份尊貴,萬萬不可涉足那風月之地,若是被人認出來……」

  「認出來又如何?」謝靈淮眉梢微挑,不以為然。

  「本王只不過是去聽聽小曲兒,賞賞美人罷了。」

  聽聽小曲兒?

  賞賞美人兒?!

  陸衍嘴角抽了抽。

  騙誰呢?

  聽小曲兒去哪種地方?

  天京城哪個茶樓不能聽曲兒,非要往煙花柳巷鑽?

  「可是……」陸衍快要哭了,「太子殿下要是知道您去……」

  陸衍一個頭兩個大。

  要是讓蕭璟臻知道他家殿下去逛教坊,那不得扒他一層皮啊!

  「好了,你不說,本王不說,他知道個鬼。速去速回,趁他沒回宮之前,咱們先回,不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覺。」

  陸衍:「…………」

  呵呵呵呵,我的好殿下唉,您這是純純掩耳盜鈴啊。

  東宮內外遍布暗衛,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暗衛的監視之下,哪裡又能真的瞞過蕭璟臻。

  只怕謝靈淮前腳踏進康仁坊,後腳消息就遞到蕭璟臻耳朵里了。

  陸衍跟在謝靈淮身後,心裡七上八下,只盼著蕭璟臻今兒在相府多待一會兒,最好是待上一天,千萬別半道上殺回來。

  北雍民風開放,康仁坊很出名,是達官貴人尋歡作樂的去處,官方特設立的盈利教坊。

  謝靈淮在南楚就知道,他早就想見識見識了。

  坊內分南北兩里,北里是官伎,南里是私娼窯子,隔著一條街巷,涇渭分明。

  謝靈淮要去的是北里。

  謝靈淮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外頭熙熙攘攘的集市。


  賣糖人的小攤前圍著一群孩童,早餐鋪前攤主吆喝著。

  熱鬧,鮮活,是宮牆之內永遠見不到的人間煙火。

  也是處於戰亂中南楚沒有的安穩。

  謝靈淮眉頭輕皺了下:「陸衍,就到這裡。」

  馬車停了下來,謝靈淮下了車。

  今日他一襲荷粉錦袍,華貴卻不張揚,腰間繫著羊脂玉佩,手中一柄素骨摺扇輕搖,自帶三分散漫慵懶,七分風流。

  周身氣質與這煙花之地竟奇異地相融,卻又格格不入。

  陸衍緊隨其後,湊近壓低聲音:「郎君,有人跟著,應該是東宮的暗衛。」

  隨意尋了一家熱鬧的教坊,謝靈淮緩步踏入,扇子一合,嘴角微微揚起:「無妨。」

  話剛落地,一濃妝艷抹的老鴇頭迎了上來。

  她市儈的眼睛瞬間亮得見了金子般,塗抹厚厚脂粉的臉上那笑堆得滿滿當當,帕子一揮,嗓音甜的發膩。

  「哎呦喂——這是天上謫仙落了地吧!哪家的小郎君生得這般俊俏,瞧得老娘眼都直了!」

  說著身體往謝靈淮身前湊,陸衍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攔住她,順手扔了袋銀子過去。

  「安排一間僻靜雅間,再挑幾個嗓音好,會唱曲兒的小娘子來,少說廢話!」

  老鴇頭熟練地掂了掂銀袋重量,齜著口大白牙:「好好好!郎君放心,咱們這兒的小娘子個個都是拔尖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吹拉彈唱手到擒來,保准郎君盡興!來來來,樓上雅間請!」

  陸衍:「……廢話真多……」

  不多會兒,幾名嬌俏溫婉的小娘子便捧著琵琶進了雅間。

  約莫半個時辰,換了身衣裳的謝靈淮從房中悄然離開,身影出了院後門。

  煙花之地,絲竹聲聲,笑語陣陣,酒香混雜著脂粉氣,看似奢靡浮華,卻是北雍最藏得住秘密,最容得下細作的地方。

  越骯髒,越安全。

  越喧鬧,越隱秘。

  謝靈淮早在來北雍前,便已在此安插了南楚暗棋,將這十里軟紅,化作最鋒利的情報網。

  七拐八繞,謝靈淮進入一深巷,巷子盡頭是扇朱漆小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

  玉京樓。

  這便是北里數一數二的春樓,明面上是歌舞歡唱,暗地裡卻是南楚細作的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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