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並蒂成雙
謝靈淮一身月白錦袍,陸衍跟著前往翊坤宮。
殿內暖香裊裊,陳設雅致素淨,書案上擺著幾本閒書,還有一局未下完的棋,透著書卷氣與安逸。
貴妃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卷書,見謝靈淮進來,立刻放下書,含笑招手:「淮兒來了,快過來坐。」
sto9.𝙘𝙤𝙢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參見貴妃娘娘。」
「不必多禮。」
貴妃虛扶一把:「來坐這兒,讓本宮好好看看你。」
謝靈淮依言在軟榻邊的錦凳上坐下。
貴妃溫柔的看著謝靈淮,目光帶著疼愛與歡喜。
「臉色是有些白。」貴妃微微蹙眉,關切的問,「昨日淋了那麼大的雨,可請太醫看過了?」
謝靈淮:「多謝娘娘關懷,已經看過開了藥,不妨事。」
貴妃點點頭跟著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就那麼倔呢?」
謝靈淮搭在腿上的手蜷了蜷,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貴妃並未往下說,而是道:「本宮給你準備了些點心,你嘗嘗看?」
小几上擺著幾碟點心。
桂花糕,棗泥酥,雲片糕,桃花酥,都是南楚常見的點心。
謝靈淮目光在桂花糕上停留了瞬息隨後移開,拈起一塊雲片糕,放入口中輕咬了一口。
甜糯在舌尖化開。
是南楚的口味。
謝靈淮心中一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慢慢將糕吃完。
貴妃看著他,目光越發溫柔。
「好吃嗎?」
謝靈淮點點頭:「好吃。」
「你母妃做的桂花糕,那才叫好吃呢。」
謝靈淮猛的一怔,難以置信的看著她,語氣帶著疑問:「娘娘,您……認識我母妃?」
貴妃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水霧,輕聲道:「何止是認識。我與你母妃未出閣之前乃一同長大的手帕交,同吃同住,情同親姐妹。」
這怎麼可能?
母妃一生都在南楚深宮,從未踏足北雍,怎會與北雍的貴妃相識?
謝靈淮心下疑慮。
貴妃的眼中帶著追憶,聲音輕得像嘆息。
「當年在江南,我們一起去偷摘桂花,她被狗追著跑,我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後來她把桂花搶回來,一邊罵我一邊做桂花糕,做出來第一塊就塞我嘴裡,問我好不好吃……」
她說著整個眼眶紅了。
「我說好吃,她就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謝靈淮聽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阻塞難受。
他想起母妃做桂花糕給自己吃的樣子,與貴妃說的一樣,總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問他好不好吃。
貴妃又嘆了口氣。
「孩子,本宮知道你不信。你從小在爾虞我詐的宮闈長大,誰都不敢信,什麼都得防著。」
她頓了頓。
「可本宮與你母妃,確實是自幼相識的玩伴。她叫蘇晚辭,本宮叫王嬌嬌,我們兩家住在同一條巷子裡,就隔著一道牆。」
謝靈淮靜靜聽著。
貴妃說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阿辭性子通透溫軟,心靈手巧。繡的鴛鴦能活過來,寫的字比男子還要清雋……我們曾約定將來出嫁,也要嫁得近近的,一輩子做姐妹。」
「可世事無常,陰差陽錯。我家遭遇變故,不得不舉家北上,後來又輾轉嫁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成了如今的貴妃。而你母妃,則被選入南楚後宮,生下你後,封了德妃,從此……」
王貴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千山萬水相隔,一別便是十餘載,再相見……已是天人永隔。」
謝靈淮沉默。
母妃確實曾有意無意間提起過,她有位閨中好友,奈何身份對峙,終無法再聯絡。
「娘娘……您說的……」
謝靈淮仍舊不太信。
世間竟有這般離奇的緣分。
貴妃一下笑了:「你和你母妃一樣,不見兔子不撒鷹。」
她起身從內室錦盒中取出一枚溫潤通透,雕工精緻的白玉平安鎖,遞於謝靈淮。
鎖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字。
背面刻著極小的「辭」字,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發亮,顯然是常年佩戴著。
謝靈淮瞳孔驟然縮了下,這平安鎖……
他探手入懷,摸出貼身藏著的那枚玉鎖。
一模一樣的質地,一模一樣的雕工,鎖面同樣刻的「長命百歲」,只是背面刻的是一個「嬌」字。
謝靈淮將兩枚平安鎖並在一起。
嚴絲合縫。
並蒂成雙。
貴妃看著他手中的平安鎖,眼眶又紅了。
「這對鎖是我和你母妃八歲那年,一塊兒去廟裡求的。一人一枚,說是保佑我們長命百歲,以後還要傳給各自的孩子,讓他們也做一對好朋友……」
「沒想到,真的傳給了你們。」
謝靈淮握著兩枚平安鎖,思緒萬千。
母妃將這枚鎖給他時,說過這是她幼時求的平安鎖,讓他隨身攜帶,保佑他一生平安。
謝靈淮還問過母妃,為何鎖的反面有個「嬌」字,是何意?
母妃笑而不語。
謝靈淮現在懂了。
貴妃端起茶盞,抿了口,繼續道:「本宮明白,你沒了母妃,沒了家族給你兜底,不僅被廢了皇子身份,還險遭流放,當做棄子被送來和親,你苦的慌。可臻兒那孩子……」
「臻兒雖說不是本宮生的,但本宮從小看著他長大,和自己孩兒沒啥區別,本宮了解他。」
「從小到大,他從沒有對任何人這般上心過。那孩子面上看著放蕩不羈,什麼事都不在乎,可一旦認定了什麼就是一輩子的事。」
「他等了你十年。這十年本宮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強,可心裡那根弦,始終系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便是你。」
謝靈淮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貴妃見他不說話,語氣放軟:「本宮不是逼迫你,本宮只是……只是想讓你們好好的。」
她與阿辭未能清風明月常相伴,她的孩子就有她來護著吧。
「你告訴本宮,你到底為何不願做太子妃?」
謝靈淮眉微微皺了下,放於膝上的手握緊。
說到底還是為了蕭璟臻。
哼,蕭璟臻啊蕭璟臻,上至北雍帝,貴妃,下到公主,皇子,你有如此多的偏愛,不缺自己一份。
貴妃見他依舊不語,犯了愁:「本宮知道你心裡委屈,有放不下的人與事。可……你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往。」
「你母妃若在天有靈,必定也希望你能有人疼,有人護,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寵著,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孤身一人。」
「太子是真的能給你一輩子安穩的人。」
安穩?
何為安穩?
蘇家沉冤未雪,證人下落尚未查清?
他如何安穩?
死後入陰曹地府,他都無臉見母妃,更無顏見蘇家三百餘口。
誰都能安穩,偏偏他命里無安穩。
皇妹與袁良儀還在南楚,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困死在太子妃的位份中,困在北雍皇宮。
謝靈淮握著兩枚溫熱的平安鎖,指腹一遍遍撫過上面的刻字,心口翻江倒海,酸澀與暖意交織在一起。
看著貴妃與母妃相似的溫柔眉眼,垂眸品茶的姿態,都極其神似。
這模稜兩可的親緣,縱然不夠改變謝靈淮的想法,他不會因任何人而動搖。
謝靈淮帶著毫無鬆口的意思:「娘娘的好意,我明白。只是這太子妃,我真的做不得。」
王貴妃喟嘆一聲,合著她說到現在,眼前人依舊固執,思想毫無改變。
「不做太子妃?太子妃可是正妻?你不做太子妃,難道做妾?」
任何身份都休想束縛他,他遲早要飛離北雍。
蕭璟臻會有他的妻,他的妾,但都不可能是他。
謝靈淮扯出一笑,此話題他不想再聊下去,於是岔開話題:「娘娘,能否講講您與母妃兒時的趣事?」
王貴妃細眉一挑,眼睛亮了,「哎呦,那可就多了……」
「陪本宮下盤棋,邊下邊與你說。」
謝靈淮點頭應允。
「世人皆知南楚七皇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特別是棋藝堪稱無人能及,本宮就不客氣先走了。」
貴妃拈起一枚白子,「你可要讓著本宮些。」
謝靈淮勾唇一笑:「娘娘謬讚。」拈起黑子,「娘娘,您與母妃當年也是這般下棋的嗎?」
「是,不過……她最喜歡耍賴,輸了就賴,贏了就笑話我。」
「那我讓著娘娘些,定不能學母妃耍賴。」
貴妃笑著落下一子:「好,本宮可記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