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桂花糖糯米粥
南楚御射場，瘦瘦小小的謝靈淮，跪在堅硬的青磚上。
膝蓋硌得生疼，可他一下都不敢動。
楚帝的話在耳邊迴響，聲音冷漠，不帶絲毫溫度：「身為皇子，連百步穿楊都做不到，何談護國安邦？跪到你能射中為止。」
九歲的謝靈淮箭法本不算差，可偏偏給他換了成人用的弓，弓太重，弦繃的太緊，壓根拉不開。
好不容易拉開些，手就顫個不停，連著三箭皆偏出紅心。
罰跪是必然。
御射場的燈一盞盞熄滅，宮人一個個散去。
空曠寂寥的校場上就剩他一人，膝蓋跪得早已麻木，疼得像是要碎掉，指尖磨破出血，弓弦都握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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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靈淮咬著牙，眼眶泛紅，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
哭了就是軟弱。
哭了父皇會更加責罰他。
他就這麼直直跪著，小小的身影在月下顯得格外單薄孱弱。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多出一人。
少年玄色勁裝，身姿挺拔，眉眼尚未長開，卻已然帶著凜然銳氣，手中提著食盒。
少年將食盒放在地上，打開。
熱騰騰的飯香聞得謝靈淮肚子「咕咕」直叫，他一天未進食了。
「起來吃飯。」
少年的聲音雖帶著稚氣，卻沉穩的很。
小謝靈淮聞聲轉頭，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看著他。
「你是誰？你那個宮的？怎麼沒見過你？」
「別管我是誰，我就是來給你送些吃的。」
小謝靈淮看著香噴噴的飯，咽了咽口水，聲音嘶啞：「我……我在領罰。」
「罰也得吃飯，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領罰。」
少年不由分說，伸手一下將他拽起，手掌溫熱有力，穩穩托住謝靈淮麻木的膝蓋。
少年扶他坐下，盛了碗粥，遞到小謝靈淮手中，笑著說道：「你愛吃的桂花糖糯米粥，快，趁熱喝。」
小謝靈淮接過粥喝了起來。
「等你吃完，我來陪你練，保你百發百中！」
少年說著蹲在他身前，手摸上他的膝蓋，憐惜問道：「疼嗎？」
「疼。」
「我給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嗯。」
喝完粥，小謝靈淮重新拿起弓箭，月色下，少年立於他身側，悉心教導。
「嗖——」
一箭正中紅心，箭羽褥靶，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謝靈淮重重鬆了口氣，收了弓箭，欣喜萬分：「你好厲害，謝謝你！」
少年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甭客氣！」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月色將兩人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少年忽然湊到謝靈淮耳邊小聲說道：「我跟你說，你那個父皇不是好東西。」
謝靈淮頓嚇了一跳，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別亂說，小心掉腦袋！」
少年扯開他的手，順勢牽在手裡，一臉不以為然：「怕什麼？他又聽不到。天底下當爹的多了，沒幾個像他這樣對自己孩子的。你是他兒子，又不是仇人，憑什麼如此對你？」
謝靈淮垂了頭不說話。
少年看著他，目光柔和，輕聲細語：「別難過啦，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對著北方喊我的名字，我聽到就來撈你。」
謝靈淮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看著他：「真的？」
「真的不能在真。」
「好。」
晨光熹微中，少年的笑容燦爛如朝陽。
「等你長大，我來接你。」
夢醒了。
謝靈淮睜開眼，盯著上方的雕花承塵，久久沒動。
夢中少年究竟是誰？
已經夢見數次了。
夢裡太模糊，少年的臉依舊似蒙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
唯有那雙眼睛亮晶晶，像是盛著星星。
「醒了？」耳邊傳來沙啞不失溫柔的聲音，「怎麼不多睡會兒？」
謝靈淮側頭，對上一雙雪亮的眼睛，穿著朱紅錦袍的蕭璟臻半跪在床榻上，俯身看著他。
謝靈淮盯著他發亮的眼睛看了片刻，瞥開視線，沒有說話。
蕭璟臻給他掖緊被角，低頭親了下他的額頭：「乖，繼續睡，等下朝我來陪你用早膳。」
謝靈淮側過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蕭璟臻輕笑了下，轉身出了棲淮殿。
日上三竿，謝靈淮才慢騰騰起身下了床。
不知是因昨日跪久了，加上淋了雨，導致的渾身酸疼無力，還是因昨宿蕭璟臻鬧騰使得他渾身骨頭酸痛。
謝靈淮低頭看了看胸口，瞬間氣的額角直抽抽，蕭璟臻你個王八蛋，說好就兩口，結果硬是搞了那麼久。
不過……
這次僅紅了些，沒有破掉。
昨宿蕭璟臻雖纏了他很久，卻溫柔貼己，只用舌尖舔舐，未曾用齒磨。
謝靈淮走到銅鏡前，撩起衣裳，轉身對著鏡中一看，凹陷的腰窩處是個紅艷艷的「璟」字。
與腿間一氣呵成，大氣凜然的「臻」字紅梅不同，「璟」如水暈開的桃花，筆畫柔婉卻不失骨力，起筆含羞，收筆恬淡。
難怪寫那麼久，真當錦繡江南描繪了。
呃？
不對？
先是一個「臻」字，這又來個「璟」字。
謝靈淮抽了抽嘴角，不會還要寫個「蕭」字吧？！
狗王八蕭璟臻，膽敢再在自己身上亂畫，老子保准砍了你的狗爪！
謝靈淮將蕭璟臻罵了個徹底，鼻尖動了動，藥香直入鼻腔，抬起左右膝各看了下，雙膝淤青基本消了，只剩淡淡的紅。
這龜孫手法還挺好。
說要陪謝靈淮用早膳的蕭璟臻並未出現，倒是李公公來了棲淮殿。
「郎君，太子殿下被陛下留下議事，恐不能來陪您用膳了，太子殿下讓私廚給您熬了桂花糖糯米粥。」
桂花糖糯米粥？
謝靈淮皺了皺眉，夢中少年給他送的就是桂花糖糯米粥，蕭璟臻是如何得知他愛吃此粥的？
幼年謝靈淮每每練習射箭都會被罰跪，一跪就是整日，沒吃沒喝的，但總會莫名有吃的出現在御射場，有一次便是桂花糖糯米粥。
不知是不是太餓了，年幼的他也顧不得被罰是不能進食的，將整碗粥喝的一乾二淨，碗被舔的和洗刷過一樣。
那碗粥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粥，他捨不得浪費一點兒。
夢中給他揉膝，教他射箭的少年，那雙宛若星辰的眼眸與蕭璟臻黑亮的眸子格外相似。
十年……
謝靈淮指尖蜷了蜷，十年前他八歲，蕭璟臻十歲，他們真的見過嗎？
如若見過，為何一點記憶都沒有。
早膳後，謝靈淮倚在軟榻上翻看卷籍。
陸衍輕步入內，手中捧著一封燙金請帖，稟道：「殿下，貴妃娘娘遣嬤嬤送來帖子，請您過午赴翊坤宮小坐品茶。」
謝靈淮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下。
昨日他便曉得定還會有人來做說客，卻沒想來的是貴妃。
謝靈淮想起入宮那日貴妃溫婉的笑，關切的話語，心中暖了暖。
不管是不是來做說客，貴妃給謝靈淮的感覺確實與旁人不同。
「殿下，您要去嗎？」陸衍問。
「沐浴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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