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是不適合,是不願
「聽說了嗎?那個南楚來的和親皇子拒做太子妃,被陛下罰跪在文化殿前了!」
「真假?太子殿下用一萬鐵騎換來的,他還不願?」
「誰說不是呢。聽說今兒一早就在那兒跪著,陛下發了大火,誰也不許求情。」
「嘖嘖,這南楚人膽子也忒大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流言像長了翅膀,從宮娥內侍口中,傳到各宮娘娘耳中,不到半晌,整個皇宮都知道了。
文化殿前,謝靈淮跪得筆直,膝蓋下的漢白玉磚冰涼刺骨,來來往往的宮人無不側目,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雨是晌午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漸漸地,雨勢越來越大,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謝靈淮跪在殿前,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頂往下淌,流過眉眼,流過臉頰,匯入衣領。
衣袍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清瘦的輪廓,寒意從膝蓋一路往上,鑽進骨頭縫裡。
謝靈淮的嘴唇凍得發白,可他依舊跪得端正,目光平視前方,不知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實則他心下在罵罵咧咧。
你個皇帝老兒,只想著自家皇兒,不顧他人死活。
蕭璟臻你個狗東西,誰要做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老子是男人!
我呸!老子就不做這太子妃,看你能奈我何,呸呸呸!
老天爺你也沒眼色,沒看老子在罰跪嗎?
下什麼雨啊,還下如此大,凍死老子了!
這北雍什麼鬼氣候,連雨水都如此駭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啊啊啊啊,好冷啊,冷死人了!
「起來。」
一道低沉的聲音驟然從頭頂傳來。
聲音打斷了謝靈淮心下的叫罵,他激靈了下。
我去,嚇死人!
這人怎麼老是神出鬼沒,大白天也和鬼一樣無聲飄過來。
一把傘撐在謝靈淮頭頂,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雨。
玄色常服的蕭璟臻,頭髮沾滿了水汽,顯然是冒雨趕來的。
他撐著傘,居高臨下看著謝靈淮。
起來?
起個屁啊,沒見他在罰跪。
真是眼裡沒活,心中沒數。
哼,自己之所以在這跪著淋大雨,還不都是拜你蕭璟臻所賜!
謝靈淮心裡罵的翻天覆地,面上卻平靜無波。
蕭璟臻眉頭皺起,語氣沉了幾分:「我讓你起來。」
謝靈淮依舊跪著,只淡淡道:「臣在領罰,殿下請回。」
「領罰?」蕭璟臻冷笑一聲,「你是領罰,還是想把自己跪死在這兒?」
謝靈淮壓根不想理他,這個時候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
蕭璟臻蹲下身來,與他平視。
傘依舊撐在謝靈淮頭頂,他自己的肩背卻暴露在雨中,很快淋濕了一片。
蕭璟臻伸手要拉他起來,謝靈淮卻往後一縮避開他。
「殿下,陛下旨意,臣不能抗旨。」
這話說的一語雙關。
「父皇那邊我去說,你先跟我回去。」
蕭璟臻看不得謝靈淮跪在這裡,受刺骨寒雨澆淋,受全宮指點。
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裡怕化,他怎麼捨得讓他跪。
謝靈淮固執地重新跪直,沒有半分退讓:「臣不回去,除非陛下收回成命,不讓臣做太子妃。」
蕭璟臻定定看著他,眼底翻湧起太多情緒。
良久,他收回手。
「你就這麼不願嫁給我?」
謝靈淮抬眸與他對視。
蕭璟臻注視他的眼中,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希冀。
謝靈淮的眼中清澈,平靜,什麼都沒有。
「不適合,就是不合適。殿下貴為太子,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人,臣不過是一個和親而來的皇子,臣……」
「住口!」蕭璟臻打斷他,聲音里壓著怒氣,「不適合?什麼叫做不適合?」
「殿下,臣能請你勸勸陛下,收回旨意嗎?臣真的不適合做太子妃。」
蕭璟臻聲音乾澀:「謝靈淮,你少拿『不適合』搪塞我,你是不願意吧?」
廢話,老子憑什麼願意。
男人嫁給男人,瘋子才會願意。
謝靈淮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蕭璟臻眼中有什麼東西碎了。
謝靈淮垂下眼帘:「都一樣。」
都一樣。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千鈞,砸在蕭璟臻心上。
來來往往的宮人早已遠遠避開,偌大的文化殿前,只有他們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隔著半步距離,卻像隔著萬水千山。
「好,很好。」
傘往謝靈淮身上一扔,蕭璟臻轉身大步離去。
雨傘砸在謝靈淮身上,又滑落在地,雨水重新澆在他身上,比方才更冷。
蕭璟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皇嫂——!」
身後一道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
雨幕中,兩道人影撐著傘匆匆跑來,是蕭景寧和蕭景譽。
蕭景寧跑在最前面,到了跟前二話不說,將手裡的傘撐到謝靈淮頭頂,又彎腰去撿地上的那把,一併撐在他身後。
「你這是做什麼?」她一邊忙活一邊數落謝靈淮,「這麼大的雨,你想把自己淋死嗎?」
蕭景譽跟在後頭,也把自己的傘遞過來,兩把傘並在一起,把謝靈淮整個人罩住。
謝靈淮看著他們忙活,忽然有些想笑。
他輕聲道:「公主,六殿下,你們不該來的。」
「不該來?」蕭景寧瞪他一眼,「我再不來,你就成水鬼了!」
她看著謝靈淮凍得發青的臉,眼眶驀地紅了:「你這人怎麼這麼倔啊?父皇罰你,你就不會先應下嗎?應下來再說不行嗎?非要跟父皇硬頂,你是不是傻?」
謝靈淮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真真切切的擔憂和心疼。
他有些恍惚。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心疼過了。
「公主,我沒事。」
「沒事?這叫沒事?」蕭景寧伸手去摸他的臉,觸手冰涼徹骨,嚇得她縮回手,「你都凍成什麼樣了!」
轉頭沖蕭景譽喊:「六哥,你快想想辦法啊!」
蕭景譽撓撓頭,一臉為難:「我能有什麼辦法?父皇的旨意,誰敢違抗?」
蕭景寧急道:「那也不能讓皇嫂就這麼跪著啊!會跪死人的!」
謝靈淮:「公主不必擔心,死不了。」
他要是死了,蘇家滿門的仇,誰來給他們報。
蕭景寧又氣又急。
「受得住受得住,你就知道說受得住!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
蕭景寧靠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皇嫂,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願太子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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