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幸災樂禍

  謝靈淮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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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寧見他不語,盯著他的眼中滿是困惑:「皇兄……對你不好嗎?他等了你十年,你來了之後,他恨不得把心掏給你,你為什麼不願意?」

  謝靈淮垂下眼帘,看著地上的雨水匯聚成流,緩緩流向下水道。

  十年。

  每個人都告訴他,蕭璟臻等了他十年,可他自己卻毫無印象,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都在撒謊。

  謝靈淮卻又清楚的很,一個人撒謊,兩個人撒謊,三個人撒謊……

  總不能整個北雍都在撒謊吧?

  得了,撒不撒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被困住。

  帝王向來無情,蕭璟臻未來也是要做天子的,哪來那麼多情,無非……

  又是一個薄情寡義。

  他的母妃陪伴楚帝整整二十載,卻抵不過無上皇權,落得一尺白綾的下場,何等悽慘。

  「正因如此。」謝靈淮輕聲道。

  蕭景寧一怔:「什麼意思?」

  謝靈淮抬眸看向她。

  雨水從傘的邊緣滴落,形成一道水簾隔在兩人之間。

  「他等的是一個記憶,一個念想,不是我。」

  蕭景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皇兄等的就是你,十年來他惦記的也是你。你說是記憶也好,念想也好,那個人就是你,不是別人。」

  蕭景譽難得正經起來,臉上沒有平日大大咧咧的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皇兄喜歡的是記憶中的你,怕他真了解你以後會失望。可是……」

  「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失望不失望?」

  蕭景寧在一旁拼命點頭附和:「六哥說得對!皇兄雖然平時不著調,但看人最准。他喜歡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自己。」

  謝靈淮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小姑子,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小叔子。

  他們本不必管他,本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冷眼旁觀。

  可他們來了,冒著雨來,用自己的傘給他撐出一片無雨的天地。

  但兩人畢竟年紀輕,思想還未成熟。

  如果有人問他會等一個人十年嗎?


  他的回答肯定是不會。

  等得太久就分不清是愛還是不甘。

  為何?

  因為時間會讓執念穿上痴情的外衣。

  「公主,六殿下,謝謝你們。」

  蕭景寧哼了一聲:「謝什麼謝,你趕緊跟我們回去才是正經。」

  謝靈淮搖搖頭:「陛下說了,我什麼時候想通願意,方才能起身。」

  他是不會願意的。

  蕭景寧急了:「父皇就是一時生氣,等他氣消就沒事了。你跪在這裡又有何用?跪出病來,心疼的還不是……」

  「還不是皇兄。」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殿前的燈籠被點燃,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蕭景寧和蕭景譽沒有離開,圍著謝靈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皇嫂,你知道嗎?」蕭景寧說,「皇兄小時候可皮了,爬樹摔下來,把腿摔折了,愣是一聲沒吭。」

  蕭景譽接話:「對,父皇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結果半夜偷偷哭,被母妃撞見了。」

  兩人笑了起來,謝靈淮跟著彎了彎嘴角。

  哼,怎麼沒摔死他。

  「還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宮去,說是要去找什麼人,被父皇抓回來,罰跪了三日。皇兄跪是跪了,嘴上一直念叨『等我長大了就去接你』,我們都以為他瘋了,後來才知道……」

  蕭景寧頓了頓。

  「後來才知道,他是在找你。」

  謝靈淮眉蹙了下。

  蕭景譽:「三哥那個人我了解。看著沒個正形,其實比誰都執著。他若是認準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今日這般傷的不只是他的面子,是他的心。」

  蕭景譽說著,傘往謝靈淮傾了又傾,他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雨里。

  謝靈淮看了眼:「六殿下不必如此。」

  蕭景譽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是我皇嫂,我不幫你誰幫你?」

  謝靈淮沒有說話。

  蕭景譽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拒做太子妃,父皇罰你……這一連串的事,若是你服了軟,父皇的面子就保住了,三哥也不用難做。可你偏偏不肯,你不肯是因為你心裡清楚,若是這一次服了軟,往後就再也硬不起來了。」

  蕭景譽目光複雜看著謝靈淮:「可你知不知道,你這般硬撐著,最心疼的是誰?」


  「……是三哥。」

  「他是太子,他得顧忌父皇的面子,顧忌朝臣的看法,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難處,想法。可三哥他……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你別這樣傷他。」

  哼,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蕭璟臻。

  蕭璟臻啊蕭璟臻,同樣都是皇子,為何……

  為何你就有人心疼,呵護。

  無論是北雍帝,還是眼前二人,或許還會有人來勸他答應……

  個個無非都是怕蕭璟臻難過,傷心。

  沒有一個人考慮他是否願意,顧及他的想法。

  謝靈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

  「六殿下既看的如此明白……就別勸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遠處,一道身影隱在廊柱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蕭景明站了許久,看著雨中三人。

  一個跪著,兩個撐傘護著。

  蕭景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與此同時,景仁宮暖爐生香,暖意如春。

  蕭景桓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顆葡萄,一邊吃一邊聽內侍稟報。

  他眉眼間滿是幸災樂禍:「如此大的雨還在跪著?」

  內侍躬身回道:「是。六殿下和公主在給他撐傘,怎麼勸都跪地不起。」

  蕭景桓笑出了聲。

  「跪地不起?是起不了吧。」

  他把葡萄核吐出來,隨手扔在碟子裡。

  「父皇的旨意誰敢違?南蠻子還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拒做太子妃?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

  淑妃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聞言抬眸看了兒子一眼。

  「二郎,幸災樂禍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蕭景桓不以為意:「母妃,兒臣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心高氣傲的樣子,一個男寵罷了,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淑妃放下茶盞,淡淡勸說道:「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如今都是太子的人。你若是做得太過,傳到陛下耳朵里可不好聽。」

  「兒臣又沒做什麼,是他自己作死,關兒臣什麼事?」蕭景桓語氣輕蔑,「南蠻子這是自尋死路,抗旨拒婚,觸怒父皇,冷落太子,他在北雍算是徹底完了。」

  蕭景桓說著又笑起來:「母妃您是沒看見,方才在文化殿前太子走的時候,那臉色……嘖嘖,兒臣還是頭一次見他那樣。」


  「太子這次,怕是傷透了心嘍!」

  蕭景桓笑得越發得意。

  淑妃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窗外,雨聲潺潺。

  蕭景桓聽著雨聲,心情越發舒暢。

  他又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下吧下吧,越大越好,淋死了才好呢。」

  雨還在下。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

  蕭景譽回頭看去。

  「皇兄!」

  謝靈淮閉了下眼,哎,怎麼又來了,真真煩人。

  蕭璟臻走到謝靈淮面前,雨水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淌,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一團火。

  「起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謝靈淮無動於衷。

  「謝靈淮,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願不願意?!」

  謝靈淮閉上眼睛無視他。

  蕭璟臻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熄滅。

  「你不願意就不願意吧,我蕭璟臻還不至於強人所難。」

  「你起來吧,父皇那兒我去說。」

  蕭璟臻說完沖站著的另外兩人使了個眼神,轉身走了。

  蕭景譽和蕭景寧對視一眼,立刻會意,伸手去扶謝靈淮。

  「快快快,不用跪了,皇兄求情去了。」

  謝靈淮緩緩站起身來,膝蓋早就沒了知覺,整個人踉蹌了下,險些摔倒。

  蕭景譽眼疾手快扶穩他,「皇嫂!」

  謝靈淮穩住身形,輕輕推開他的手:「多謝六殿下。」

  謝靈淮一步一步往棲淮殿的方向走。

  蕭景譽看著雨中謝靈淮單薄瘦削的背影,走走停停,估摸著腿跪久了,使不上力。

  他衝進雨中追上謝靈淮,二話不說,彎腰把他背了起來。

  「六哥!」

  蕭景寧打著傘跟上來。

  蕭景譽:「七妹,趕緊跟上,讓人熬薑湯!」

  蕭景寧兩把傘並在一起,把蕭景譽和謝靈淮都罩住。

  謝靈淮趴在蕭景譽背上,看著雨水順著他的髮絲往下淌,說道:「六殿下,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蕭景譽腳步不停:「能走什麼能走,腿都軟成什麼樣了,別說話,省點力氣。」


  東宮的燈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蕭景譽背著謝靈淮一步一步往前走,蕭景寧撐著傘小跑著跟在他倆旁邊。

  東宮中殿,蕭璟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他渾身濕透卻一動不動。

  李公公小心翼翼湊上來:「太子殿下,您換身衣裳吧,這樣會生病的……」

  蕭璟臻看著窗外的雨,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十年……」

  李公公沒聽清:「殿下說什麼?」

  蕭璟臻閉上眼,任由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

  十年,他等了十年,等來的卻是一句「不願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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