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浪蕩貨竟有雅興
未到院門口,謝靈淮遠遠便聞到一股香。
淡淡的桂花香。
北方嚴寒之地也有桂花?
李公公引著謝靈淮穿過一道月門,他赫然愣住了。
曲徑通幽,廊腰縵回,茂林修竹,花木扶疏,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韻味。
這是……
謝靈淮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這是……
回到南楚皇宮了嗎?
「郎君,這院子是太子殿下親自設計的,說是照著……照著南楚的庭院樣式建的。太子殿下說了,怕您住不慣北雍的宮殿,特意讓人建的這座院子,一磚一瓦都是從江南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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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這院子還滿意嗎?」李公公笑問。
謝靈淮眼睛盯著桂花樹。
在北雍這樣的寒冷之地,金桂極難成活。
顧衛見他盯著看,解釋道:「郎君,這桂花樹是從南楚運來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運了十株,死了九株,就剩這麼一株了。」
「太子殿下親手栽下,填的土,讓人用暖房護著,好不容易才活下來。」
「太子殿下說您愛吃桂花糕,愛喝桂花釀。等來年金秋,便能用自個兒院子裡的桂花做桂花糕,釀桂花酒了。」
蕭璟臻那個浪蕩貨竟有……這般雅興,搞不懂。
謝靈淮看著桂花樹的眼眸暗了暗。
「郎君。」
李公公小心翼翼喚他。
謝靈淮回過神,垂下眼帘:「太子殿下有心了。」
殿內陳設更是奢華至極。
地面鋪的是蜜色琉璃金磚,光潤如脂,映得四壁生輝。
樑上懸著十幾盞纏枝蓮水晶宮燈,描金沉香木大案,案上陳設極盡考究。
空氣中浮著淡淡沉香,暖香襲人,華貴逼人。
連帷幔都是最名貴的益州蜀錦,蹙金孔雀,沉金光澤,熠熠生輝。
謝靈淮心下嘀咕,皇家最講究規制禮儀,萬萬不可僭越,可眼前這規格未免有點……
這可是太子妃才能有的規制。
他一個和親皇子住這麼好的地兒,有點惹眼啊。
這蕭璟臻到底會不會安排居所。
謝靈淮推開窗欞。
窗外赫然一片竹林,他腦中閃過母妃說過的話:「淮兒,咱江南人,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蕭璟臻……
連這個都知道?
謝靈淮的目光越過竹林,望向遠處隱隱約約的宮殿屋頂。
那裡是蕭璟臻的寢殿。
李公公說離的近……這也……
他娘的,離得也太近了吧。
謝靈淮頓覺得頭疼。
這意味著蕭璟臻沒事走幾步就能到他院子裡了。
還有……
這棲淮殿太像他曾經的住處了。
像得謝靈淮害怕。
這蕭璟臻到底想幹什麼?
謝靈淮轉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開。
是《南楚地理志》
再抽一本。
是《江南詩詞選》
又抽一本。
竟是《晚辭傳》
謝靈淮手僵住了。
是母妃的傳記。
這本書世上只有三本,一本在南楚皇宮的藏書閣,一本隨蘇家去了,最後一本……
本該在他的住處。
多年前丟了……
這本莫不是自己丟的那本?
怎會在這裡?
莫不是被誰偷來得吧?
謝靈淮嘴角抽了下。
他翻開一看,扉頁夾著張薄薄的箋紙,打開一看,寫著一行字:這院子,等你十年了。
字跡挺拔,力透紙背。
是蕭璟臻的字。
謝靈淮捏著信箋的指尖微微一緊。
又是十年。
謝靈淮仔細想了又想,他想不起任何與蕭璟臻相關的往事。
他相當確定自己從未見過蕭璟臻,至少在望鄉渡之前,他從未見過他。
「郎君。」公公聲音在身後響起,「湯水已備好,您要不要先沐浴更衣?晚些老奴讓人送膳食來。」
謝靈淮將信箋收入袖中,應道:「有勞了。」
沐浴後,謝靈淮穿著寢衣,從書架上拿過《南楚地理志》上了床榻。
室內唯獨床榻是北雍的風格,李公公說北雍冬日很冷很冷,床榻下得有地龍,而南楚的四腳榻不適合鋪設地龍。
謝靈淮坐了會兒,屁股熱乎乎的,他低頭看了下有點微涼的腳,便整個上了床榻。
赤著腳在床榻上來回走了幾下,暖流不停從腳底侵入四肢百骸,渾身暖洋洋。
「這北雍的地龍暖榻,果然名不虛傳。」
謝靈淮盤腿坐在床榻上,翻看起書來。
書頁有些舊,應該經常被人翻看,空白處還用蠅頭小楷做了許多批註。
此地桂花最盛,可制糕。
此茶性溫,宜冬日飲。
此曲與北雍小調相通,可學。
謝靈淮眸光微晃。
蠅頭小楷,是蕭璟臻的字跡。
謝靈淮一頁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落款有行字:若能同游,當是何等光景。
他盯著那行字,挑了挑眉,同游?同游南楚嗎?與誰同游?
「郎君,晚膳送來了。」
一女子聲音響起。
謝靈淮合上書,春桃?
「進。」
李公公領著春桃還有幾個內侍進來,擺好膳食,一一介紹:「都是南楚口味的菜餚,太子殿下特意讓廚子學的。桂花糕,也是按南楚的做法制的,還……」
謝靈淮看著滿桌菜餚,忽然問:「李公公,太子殿下每日都吃這些?」
李公公一愣,旋即笑了:「郎君,咱太子殿下吃不慣南楚菜,吃的是北雍的口味,這些是專門為您準備的。」
「以後不用專門做南楚的菜,既然來北雍,也想嘗嘗本地佳肴。」謝靈淮吩咐。
李公公應聲退了出去,留春桃伺候。
謝靈淮看著那碟桂花糕,久久沒有動筷子,而是問:「春桃,踏雪呢?」
謝靈淮下車前,特意叮囑春桃,務必將踏雪看好。
「回郎君,踏雪在偏殿,您要見,奴婢去給您抱來。」
「嗯。」
不一會兒,春桃抱踏雪進來。
謝靈淮也不顧吃了,忙伸手接過,頭埋入踏雪茸毛,蹭來蹭去,歡喜的要命。
踏雪被蹭的直咕嚕。
「乖踏雪,想死我了!」
春桃見了,掩嘴一笑:「郎君,您這麼喜歡貓兒啊?」
謝靈淮挑了塊雞肉,放在掌心,餵給踏雪吃,滿眼溫柔:「踏雪我養了五年,自然喜歡。」
從那么小小的一隻,養成現在圓滾滾的模樣,就像……
就像養自己的孩兒一樣。
且這是唯一能從南楚帶來北雍的活物,有它陪著,在這陌生疆土,謝靈淮多少不會覺得孤寂。
「我們北雍也有貓兒,不過比踏雪大多了,大好多好多……」
春桃張開雙臂,甚是誇張的畫了一個大弧。
「春桃,那不是貓兒,那叫虎。」
北雍的虎可是出了名的,謝靈淮在《北雍風物誌》里看過畫像,活物卻未曾見過。
兇猛無比,據說一口能咬掉人的腦袋。
「對啊,我們也叫貓兒,山貓。」
謝靈淮:「…………」
「郎君,皇宮就有,還有白毛的呢,您要是想看,改日奴婢帶您去瞅瞅。」
春桃胸脯一挺,說道。
謝靈淮眸光一亮,甚是感興趣:「哦,那定要看看了。」
用完晚膳不久,一內侍端著碗湯藥進了殿。
熱氣裊裊的湯藥旁,還有一碟子蜜餞。
謝靈淮眉皺了下。
「郎君,這是太子殿下吩咐送來的。內侍恭敬道,「太子殿下說,您身子還未好全,湯藥得繼續喝。」
「太子殿下還說,這藥有些苦,讓您多吃些蜜餞,蜜餞是南楚運來的,是……是殿下您最愛吃的老字號。」
謝靈淮沒出聲,而是看了眼春桃。
春桃立刻會意,接過湯藥:「行了,我來伺候,你下去吧。」
待內侍走後,春桃熟練的開窗,將湯藥盡數倒空。
「郎君,全倒啦!」春桃興奮道。
謝靈淮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湯藥倒了,謝靈淮看了眼蜜餞,確實是南楚老字號「李錦記」的蜜餞,他常吃,一眼便認得。
可現在他不想吃了。
「春桃,熄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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