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世記憶(完)
葉清規站在崖邊,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碎得無聲無息。
在她四周,都是圍困的追兵,為首的是她曾經的部下,也是叛徒。
那個人跪在馬前,聲淚俱下:「殿下!臣是來救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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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規冷冷的看著他。
那個人說著沈諳的身世,說沈諳是北昭國送來的奸細,說沈諳從一開始就在騙她,說這一切都是沈諳的陰謀。
「殿下明鑑!」那個人磕頭如搗蒜,「那沈諳是北昭皇女!她潛伏在您身邊十年,就是為了今日!若不是她裡應外合,西元國怎會!」
「夠了。」公主的聲音很平靜。
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沈諳是北昭皇女。
她知道。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十二年前,那個雪天,她救下了那個快要餓死的女孩,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一個六歲的女孩,從北昭國一路乞討到西元皇城,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但料子不差,手上的凍瘡下面是養尊處優過的皮膚。
她不是傻子。
她讓人查過。
查出來的結果讓她沉默了很久,北昭國失蹤的十七皇女,六歲,與沈諳年齡相符,特徵吻合。
她本可以殺了她。
或者把她趕走。
但她沒有。
她把這個女孩留在了身邊,把她放進了護衛訓練營,讓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邊。
不是因為憐憫。
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可控的棋子。
如果沈諳是北昭國的奸細,那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她給沈諳權力,給沈諳信任,給沈諳所有人都眼紅的位置。
她要把沈諳綁在自己身邊,讓她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背叛,這是一步險棋。
萬幸她賭贏了。
沈諳從來沒有背叛過她,一次都沒有,葉清規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從一開始的防備,到後來的試探,她用了很長很長時間,終於確信了一件事,沈諳不會背叛她。
可是現在,而站在她面前的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沈諳的陰謀。
她沒有信。
但她也沒有完全不信。
人在絕境中總是會多想的。
她想起這些年沈諳的一舉一動,想起沈諳深夜獨自出門的次數,想起沈諳偶爾的沉默。
會不會?
會不會真的是她?
不是她做的,但會不會是她的身份、她的存在,被人利用了?
她把這個人放在自己身邊,是不是太托大了?
如果她沒有把沈諳放在這麼近的位置,如果沒有給她這麼多信任,如果她一直對沈諳只是利用,從未有過一絲真心,是不是……
「殿下!」那個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現在投降還來得及!臣已經安排好了,北昭國新帝欲納您為妃,只要您肯回頭!」
「回頭?」公主笑了。
她笑得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麼。
「本宮的國沒了,本宮的子民在鐵蹄下哀嚎,你讓本宮回頭?」
沈檀舟是這時候衝過來的,接下來的事,沈檀舟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擋在了長公主身前。刀光劍影里她殺了很多人,自己也中了很多刀,她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往前。
不能讓她死。
她腦子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最後一個畫面,是崖邊的風。
她擋在葉清規身前,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胸口。
她倒了下去,倒在葉清規懷裡。
一雙手摟住了她的腰,托著她,那隻手是溫熱的,有些發抖,不像是她的公主殿下,公主的手從來是穩的,寫字穩,執棋穩,端茶碗也穩。
沈檀舟想抬頭看她,但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葉清規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鋪天蓋地的,遲來的後悔與懊惱。
她在懷疑什麼?
她在怨恨什麼?
這個人,從六歲就跟在她身邊,是現在用命護著她的人,是至死都沒有離開她身前半步的人。
她怎麼能懷疑她?
「沈諳!」
隱約中,沈檀舟聽到葉清規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葉清規讓她躺在自己的膝蓋上,她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餓不餓?」
「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個人跟她走了。
跟了一輩子。
至死都沒有離開她身前半步。
「沈諳。」她低聲說,「你這個傻子。」
周圍的追兵多了起來,但葉清規沒有再抬頭,她低下頭,把自己的額頭抵在沈檀舟的額頭上。
冰涼的。
「似乎……讓你白救了。」她眼角划過一滴淚。
沈檀舟覺得有些遺憾,遺憾自己到最後也沒有告訴她,自己不是因為任務才留在她身邊的。
她不是她豢養的狗,是一隻見了光就捨不得死的飛蛾,即使知道那是一團會將人燒成灰燼的火,她還是飛過去了。
最後的感覺,是天上好像落了一片冰涼。
落在眉心,涼涼的,化成水。
是下雨了嗎?
她沒有答案。
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然後潮水又慢慢退去,把她重新托出水面。
沈諳在泥水裡睜著眼睛。
她躺在泥水裡,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泥水還是眼淚。
緩了一會,沈諳從泥水裡爬起來,費了很大的力氣。
起身之後一陣頭暈目眩,她扶著牆站了片刻,等到眼前的黑點散去才抬起頭,看向巷口,巷子空無一人。
沈國富估計以為她死了,害怕坐牢就跑了。
沈諳扯了扯嘴角,摸著腦後已經神奇長好的傷口位置,一瘸一拐的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她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回家,也不能去醫院。
主要是她沒錢掛號,但她身上的傷口不少,剛剛泡了那些污水,也需要趕緊清理乾淨。
不然感染了也有生命危險,她還不能死在這兒,她還沒再次見到她。
沈諳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腿很沉,腦袋一陣一陣的發暈,路過的行人投來驚訝或嫌棄的目光。
她無所謂。
她只是往前走。
終於在一條背街的小巷裡,沈諳看到了一個燈箱,上面寫著福來旅館,四個字缺了一個,變成了福 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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