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世記憶3
但沈檀舟沒有說出來,因為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她是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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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配。
之後的日子像水一樣流過去。
沈檀舟在訓練中展露出的韌勁,徹底引起了注意,她進步得很快,快到周教頭特意在長公主面前提了一嘴:「這批孩子裡有一個不錯,能吃苦,底子也好。」
於是長公主來看她的時候變多了。
有時候會在訓練結束後把她叫過去問幾句話,有時候會讓隨從給她帶一包點心。
沈檀舟不敢吃太多,每次只拿一塊,剩下的都留著,放在枕頭邊,晚上睡覺前摸一摸,然後才捨得吃。
甜。
她這輩子沒嘗過這麼甜的東西。
七八歲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一群比她高比她壯的男孩圍著打。
拳頭落在她身上,她蜷縮在地上,護住頭,護住肚子,不哭不喊,咬著牙等他們打完。
等他們走了,她從地上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血,一瘸一拐地去水缸邊洗臉上的傷口。
水面上倒映出一張髒兮兮的臉,眼神卻很亮,亮得像是一把剛磨過的刀。
她對著水缸里的自己說:「你要變強。」
「你要成為她的刀。」
然後她在黑夜裡練功,一遍一遍地練,練到手抬不起來,練到膝蓋磨出血,練到對手倒在地上求饒。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
是十二歲,對手比她大五歲,比她重四十斤,那個人想殺了她,掐著她的脖子把他按在牆上,她摸到腰間的匕首,沒有任何猶豫地扎進了他的脖子。
血濺了她一臉。
溫熱的,腥的。
她沒有發抖,只是擦了一把臉,站起來,朝監考官點了點頭。
她贏了。
她打敗了所有人。
她成為了葉清規的貼身護衛。
做了公主的貼身護衛之後,沈檀舟得以和公主殿下形影不離了。
公主在御花園裡下棋,她就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按著劍,目光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公主寫字,她站在旁邊,研墨。
公主看書,她站在窗邊,看外面的月亮。
公主睡覺,她守在門外,聽風聲,聽蟲鳴,聽屋子裡那個人均勻的呼吸。
六年,她守了葉清規六年。
從瀕死的乞丐到最鋒利的刀,她把自己活成了那個人的影子,那個人的盾牌,那個人最信任的人。
她知道自家殿下的每一個習慣。
殿下喝茶不喜歡喝太燙的,太燙了會皺眉,太涼了就放在一邊不碰。
殿下看書的時候喜歡歪著頭,手指無意識的卷著書頁的一角。
殿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先彎,嘴角後彎,笑得很淡,像是春風吹過湖面。
隨著年歲的增長,公主殿下變得很少笑了,她的肩上擔著整個西元國。
她新登位的皇兄懦弱,朝中大臣各懷鬼胎,邊境敵軍虎視眈眈,所有人都知道西元國撐不了多久了。
只有她還在撐著,用她單薄的肩膀,用她所有的心血和力氣。
沈檀舟永遠記得那些夜晚。
公主一個人坐在燭火下,面前攤著厚厚的地圖和奏摺,眉頭微微蹙著,眼睛裡是化不開的疲憊。
「清規。」沈檀舟在心裡默默的叫這個名字,但嘴上從來只叫殿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邊,有時候公主殿下會跟她說說話。
「沈諳。」她問,「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要做什麼?」
沈檀舟想了想:「保護殿下。」
「這個不算。」長公主偏過頭看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我是說,如果沒有我,你想做什麼?」
如果沒有你。
沈檀舟在心裡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覺得這幾個字像一把鈍刀,割在心口上,不疼,但堵得慌。
「沒有。」她說。
長公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會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嘴唇會微微抿起來,不張揚,但讓人移不開眼。
但沈檀舟看得出來,那笑意不等同於自己賦予的任何意義,葉清規眼裡的寬厚、溫和、關心,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
明月不為誰而升,只是偶爾照拂樹下人。
「你呀。」清潤的嗓音響在耳邊,「總是這樣。」
這樣什麼?
沈檀舟沒說,葉清規也沒說。
那句話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像一盞沒有落地的燈籠。
最讓沈檀舟心顫的,是她的公主殿下似乎從來沒有懷疑過她。
有一次,公主喝了些酒,靠在她的肩上,聲音很輕:「沈諳,你知道嗎?這滿朝文武,本宮只信你。」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睛,聲音平穩:「臣定不負殿下。」
她從來沒有背叛過她。
一次都沒有。
那些從北昭國傳來的密信,她全都燒了,那個所謂的任務,她早就忘了。
她只想守著這個人。
哪怕只能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哪怕只能做她的影子,她也心甘情願。
可是西元國還是破了。
皇帝帶著寵妃皇子撤往南境,葉清規卻不願離開,選擇了斷後,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離開。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龍椅在陰影里,像一個沉默的墳墓。
沈檀舟跟著她,一路殺出城門。
但追兵來得太快了。
她們逃到了城外的落雁山,身邊只剩下三十餘人,身後是追兵的吶喊。
「殿下。」沈檀舟站到她身邊,推著公主上馬,「殿下,往前走,別回頭!」
葉清規抓著她的手:「一起走。」
沈檀舟搖了搖頭。
因為她知道,追兵太近了,如果沒有人引走一批追兵,她們誰都走不了。
「沈諳!」葉清規的聲音變了調,「這是命令!」
她笑了一下,這是沈檀舟第一次在葉清規面前露出這麼明媚的笑容,也是最後一次。
「殿下。」她說,「臣這輩子,只違抗這一次命令。」
然後她翻身上馬,朝追兵沖了過去。
很快,畫面又轉了。
前方是斷崖。
葉清規站在崖邊,崖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裙擺,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抬起頭看著遠處。
遠處是被攻破的皇城,沖天而起的火光將半邊夜幕映照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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