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世記憶2

  有一次她餓得實在撐不住,在一家包子鋪門口站了很久,蒸籠掀開的時候,白色的蒸汽湧出來,裹著肉香鑽進鼻子裡,胃絞成一團,疼得她彎下腰。

  「去去去!」老闆揮著勺子趕她,「小叫花子,別擋我做生意。」

  她沒走。

  她太餓了,站在這裡,哪怕聞聞味道也好。

  那天晚上她縮在城門口的角落裡,天上又飄起了雪,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這裡了,死在異國的冬天裡。

  沒人知道她是誰,沒人知道她從哪兒來,北昭國皇子皇女眾多,一個不受寵的皇女,就算凍死在路邊,也和一條野狗沒什麼區別。

  但她命硬,她沒有死。

  第二天早上,一輛馬車從城門口經過。

  馬車很漂亮,朱輪華蓋,四角掛著流蘇,一看就是貴人出行,她縮在角落裡,看著馬車慢慢駛過來,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𝘤𝘰𝘮

  然後馬車停了。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杏色的衣袖,白色的斗篷邊緣。

  車裡坐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眉眼生得極好,淡淡的,像是雪地里開出的一朵花,她的睫毛上沾著一點雪花,鼻尖凍得微微發紅,嘴唇是淺淺的粉色。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種艷麗的好看,而是明朗大氣的,身上的氣質是清淡疏朗的,像山間晨霧散去後露出的遠山。

  她看著縮在牆角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也看著她。

  「停車。」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透,穿透了早春的寒氣。

  車夫勒住馬,有人想要攔住她,被她抬手制止了,她從馬車上下來,踩在還沒化乾淨的雪地上,裙擺沾了雪水,她沒管。

  她走過來,在小叫花子面前蹲下。

  小叫花子往牆角又縮了縮,渾身緊繃,像一隻炸毛的野貓,不是怕,是下意識的防備,她太久沒有靠近過善意了,善意這東西對她來說比惡意更可怕。

  畫面轉了。

  很快,一隻碗出現在沈檀舟面前。

  白瓷的碗,碗沿上描著淡青色的花紋,碗裡是熱騰騰的粥,米粒熬得稀爛,上面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肉。

  她順著那隻端碗的手往上看。

  「你餓不餓?」少女問。

  聲音很輕,穿透了風雪,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直直的撞進沈檀舟的心裡。


  六歲的沈檀舟愣在那裡,她看著面前這個人,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發間鍍了一層金邊,多年以後沈檀舟回憶起那一幕,仍然覺得那是她黑暗生命里照進來的第一道光。

  不是粥的熱氣暖了她的胃,是那個人蹲下來和她平視的姿態,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

  「你要不要跟我走。」她說。

  不是問句。

  小叫花子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要。」

  然後她就跟她走了。

  沈檀舟被帶進了一座大宅子,不是皇宮,安國長公主早在十歲時就開府另居了,這在大周朝的公主里是獨一份的恩典。

  她被安排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孩子住在一起,才知道這位長公主在挑選貼身護衛。

  訓練很苦。

  天不亮就要起來跑步,上午練拳腳,下午練刀劍,晚上還要識字。

  教頭是個鐵塔一樣的男人,姓周,據說以前是禁軍教頭,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風,他對這群孩子只有一個標準:往死里練。

  「你們記住。」周教頭從她們面前走過,「你們的命是長公主給的,你們的命將來也是長公主的,練不好丟的不是你們的臉,是我的臉。」

  沈檀舟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膝蓋上永遠青一塊紫一塊,晚上躺在通鋪上,渾身的骨頭都在疼。

  和她一起訓練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淘汰了。

  有的實在吃不了苦,有的天賦不夠被刷下去,有的受了傷再也練不了武,但沈檀舟堅持下來了。

  不是因為她天賦有多好,相反,她起步是最晚的,六歲多了才開始練武,在同齡人中並不占優勢,但她比所有人都狠。

  對自己狠。

  別人練十遍她就練二十遍,別人跑二十圈她就跑三十圈,周教頭有一次看著她跑完五十圈癱倒在校場邊上,難得說了一句:「這小丫頭,心性不錯。」

  只有沈檀舟自己知道。

  她不是有心性,她是有執念。

  她想站在那個人身邊。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是西元皇室的金枝玉葉,而她呢?

  一個北昭國不受寵的皇女,一個被送來當棋子的棄子,陰溝里的老鼠。

  但她就是想。

  想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像是雨後的竹林,又像是冬天裡的第一場雪。


  公主殿下偶爾會來訓練場。

  她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站在遠處看,她會走進來,走進這群汗流浹背的孩子們中間。

  隨從們緊張得不行,她倒是不在意,蹲下來看她們扎馬步,有時候還會伸手糾正一下動作。

  「腳尖再往前一點。」她說,手指輕輕點了點一個小姑娘的腳踝。

  那手指是白的,修長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沈檀舟盯著那隻手,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你叫什麼?」

  有一天長公主走到她面前。

  沈檀舟低著頭:「沈十七。」

  這個名字是她被撿回來時隨口報的,用的是自己的排行。

  「沈十七。」長公主念了一遍,「怎麼想著叫這個名字,抬頭讓我看看。」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見瞳孔里淡淡的琥珀色,「十七像個代號,不好聽,不如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諳,悉也。」長公主說,她看著沈檀舟笑了一下,像雨後的第一縷天光,「願你明辨是非,知己知彼,不忘初心。」

  從那天起,她有了一個新名字,沈諳。

  是她的殿下給賜的名。

  也就是這一刻,沈檀舟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信仰。

  沈檀舟跪在地上,額頭抵在手背上。

  她在心裡想:從此,我的初心就是你。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