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記憶1

  最後她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書包放在膝蓋上,裡面裝著海報、衣服和三百四十六塊八毛錢,這就是她的全部。

  沈諳仰頭看著天空,月亮藏在白晝背後,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

  她只是夠不到。

  沈諳在公園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先回趟家。

  不是要留下,而是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下去,所以還有一些東西必須要拿走。

  比如她的一些課本,還有夾在課本里的幾張照片,那些照片是前幾年和劉秀芳一起拍的。

  沈諳除了這些東西,她再也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能讓她永遠記得這幾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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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客廳里還是老樣子,劉秀芳的屍體已經被搬走,地上的血跡也已經干成了黑褐色,空氣里的腥味散了一些,但仍然能聞到。

  沈國富不在,大概還在派出所,或者喝完酒還沒回來。

  沈諳剛收拾好所有東西,客廳的門就被撞開了。

  「沈諳!」

  沈國富的吼聲灌進耳膜,帶著濃烈的酒氣,他踉踉蹌蹌地衝進來,眼睛通紅,臉上不知道在哪裡蹭了一塊青紫,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野狗。

  「你他媽的!」

  他一把抓住沈諳的肩膀,力氣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你媽死了你就跑了?你他媽的心怎麼這麼狠?老子養你十七年,養出個白眼狼?」

  沈諳的肩膀很疼,但她沒有掙扎。

  「放手。」她說。

  「放手?」沈國富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你讓老子放手?你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住老子的房子!」

  「房子是租的。」沈諳說,「你三個月沒交房租了。」

  沈國富一巴掌扇過來。

  沈諳想要躲,但她一天沒吃飯了,沒什麼力氣,沒有躲開,她的左臉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發脹。

  「老子讓你頂嘴!」

  又一下。

  這次沈諳的頭撞到了門框上,眼前一陣發黑。

  耳邊是沈國富的咆哮,但他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悶悶的傳過來。

  沈諳忽然覺得身體裡多了一股力量,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求生本能。


  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了,她用力推開沈國富,轉身就往門外沖。

  身後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音,是沈國富隨手抄起桌上的東西砸了過來,碎片擦著她的小腿飛過去,劃開一道口子。

  沈諳沒有停。

  她衝出家門,衝下樓梯,衝出樓道。

  身後是沈國富踉蹌追趕的腳步和咒罵聲。

  肺部開始劇烈地燃燒,腿越來越沉,她跑的不快,但她不敢停,她跑過拐角,跑到樓後面的小巷。

  地上有積水,大概是下水道堵了,積成一窪泥水,夏日的積水帶著熱氣,表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沈諳的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去。

  後腦勺磕在井蓋的邊緣上。

  鈍痛。

  然後是熱。

  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從後腦勺流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她的身體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鼻尖腥臭的味道直衝天靈蓋,沈諳躺在泥水裡,眼前開始發黑。

  她聽到沈國富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然後停下來。

  「這小白眼狼怎麼不動?不會死了吧?嘖,真是晦氣,死了也好。」

  他嘟囔著說,腳步聲漸漸遠去了,他走了。

  沈諳在泥水裡睜著眼睛,看到巷子上方被切割成一條窄窄的天空。

  天快黑了。

  深藍的底色上,有一顆很亮的星,是星星嗎,還是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

  沈諳躺在泥水裡,後腦勺的血和污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血哪裡是水。

  疼。

  但不是那種磕傷的疼。

  是一種從顱骨深處向外撕裂的疼,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她腦子裡一點一點地剖開什麼東西。

  疼是真疼。

  她真的有些想罵人了,別人小說里穿越、重生想起前世,不說仙樂飄飄吧,至少也該是靈光一閃醍醐灌頂。

  她倒好,恢復記憶這種事都搞得跟受刑似的,躺在臭水溝里,後腦勺還磕了個口子,臉上的泥水和血混在一起,形象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她在記憶里看見了茫茫大雪。

  鋪天蓋地的雪,落在北昭國的宮殿上,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落在她凍得通紅的手背上,那年她六歲,跪在母妃的寢殿外,膝蓋陷進雪裡,已經沒了知覺。

  「你記住,」母妃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不是去享福的。」


  她仰起頭,母妃的臉在雪光里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下巴尖尖的弧度,和耳垂上晃動的東珠。

  「你哥哥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就看你了。」母妃說,「你該慶幸自己還有點用處。」

  「是。」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小小的,啞啞的,像一隻還沒學會叫的幼獸。

  然後她坐上了一輛青布馬車,車簾放下來,擋住北昭國的天,趕車的是母妃身邊的掌事姑姑,一路上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她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和一塊母妃給的玉佩,那是信物,也是枷鎖。

  馬車走了很久。

  從深冬走到初春,從北昭走到西元。

  路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她縮在車廂角落,有時候餓得睡不著,就抱著包袱數車廂板的木紋。

  一條,兩條,三條,數到後來眼睛花了,木紋變成了一張張臉,母妃的臉,皇兄的臉,還有她從未見過幾面的父皇。

  「你要接近那些皇族。」掌事姑姑在西元的一個城鎮把她丟下馬車,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不管用什麼方法。」

  六歲的沈檀舟站在官道邊,看著馬車揚長而去,揚起一片塵土,她穿著北地的衣裳,在春寒料峭里打著哆嗦,口袋裡只有幾枚銅板,連一個肉包子都買不起。

  她開始走。

  往西元皇城的方向走。

  餓了就翻客棧後門的殘羹冷炙,冷了就縮在城門口的門洞裡,和野狗擠在一起取暖,她的手上生了凍瘡,腳上的鞋磨破了底,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凍得發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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