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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舊情與陷阱

  第617章 舊情與陷阱

  暖閣里的熱氣裹著淡淡的檀香味道,把門外帶進來的最後一點寒意都驅散了。

  這暖意沉甸甸的擾人,讓戚丹丹稍微有些不舒服。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屋子很大,陳設卻並不如何奢靡,紫檀木的案幾,烏木的椅子,線條硬朗乾淨。

  牆上掛著一把連鞘的長刀,刀柄磨得光亮,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主位上的女子穿著件絳紫色的襦裙,外面松松垮垮罩了件墨色繡銀紋的錦緞短褙子。

  她身形不算高,甚至有些清瘦,但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不像是什麼深閨里的大小姐,反像是個士兵。

  臉是好看的,只是那好看里透著一股被風雪淬鍊過的英氣,眉峰有些銳,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清晰有力。

  她的目光落在鐵興身上,平靜得很。

  這就是李智靈的大夫人,獨孤家的女兒,獨孤露。

  

  戚丹丹偷偷看她,暗自撇了撇嘴,覺得長得也不過一般—奇怪————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把自己和她比較?

  獨孤露朝他們兩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開門見山道:「故人譴你送什麼東西給我?」

  鐵興也不多言,彎腰解開手中包裹的繫繩,探手進去,在布囊里摸索片刻,再拿出來時,已經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烏木匣子了。

  匣子本身並不起眼,木質溫潤,邊角磨得光滑,一看便是多年舊物。

  「便是此物。」

  鐵興雙手捧著遞向侍立在一旁的青衣婢女,婢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接過匣子,轉身奉到獨孤露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獨孤露的目光凝在那烏木匣子上,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她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鐵興沉聲道:「客人言道,夫人一見便知。」

  那匣子躺在深色的案几上,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秘密。

  獨孤露微微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烏木盒子。

  她的手指並不像尋常深閨貴婦那般柔若無骨,握持兵器的地方也都有著薄繭,甚至能看到一點疤痕。

  盒子閉著,前頭是一個精巧的機擴鎖,獨孤露似乎知道這鎖是什麼東西,很熟練地就打開了。

  她的動作很穩,掀開匣蓋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匣內襯著褪色的暗紅絲絨躺在絲絨上的,是幾件小玩意兒。

  戚丹丹忍不住踮起腳尖,好奇地探頭張望,被鐵興無奈地敲了一下後腦勺,氣鼓鼓地看著鐵興。


  最上面是一截小小的木雕佩飾,顏色深褐,油潤發亮。

  雕的似乎是一匹馬,馬鬃歪歪扭扭地飛揚,馬腹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刻痕,依稀是個「露」字。

  旁邊躺著一支細長的柳葉短笛,笛身細長,顏色是溫潤的黃,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笛子一端繫著一根褪色發白的深青色絲絛,絲絛末端還綴著一顆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玉珠。

  而壓在最下面的是一支釵。

  釵頭鑲嵌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玉燕,燕子的姿態靈動,但是做工算不得太好。

  其他的就沒有了,只有這三件舊物無聲地躺在匣子裡。

  獨孤露的臉上露出一絲追憶,這三件舊物好似帶著遙遠的青春氣息和溫潤的舊日時光,猝不及防地撞進這鐵血威儀的柱國府暖閣。

  鐵興垂手而立,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片打磨光滑的青磚地上,似乎對那些牽動人心的舊物毫無興趣,只把自己當成一塊沉默的背景。

  獨孤露嘆了口氣,低聲道:「蠢貨————」

  她驟然出手,快得像一道冷電。

  只見她一把抄起這三樣舊物,手臂高高揚起,朝著堅硬冰冷的青磚地面狠狠摜了下去!

  「啪嚓——!」

  舊物應聲粉碎!

  「來人,把這些碎片收起來。」

  便立刻有侍從上來,把那些碎了的物品仔細收起。

  獨孤露頷首看向鐵興,道:「還要勞煩你再跑一趟,把這些東西再送回去。」

  鐵興點點頭,也不在乎這事奇不奇怪,只是在確認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般自然:「報酬合適自無不可。」

  「那便麻煩了。」獨孤露點點頭,沖一邊的侍女道:「阿蘿。」

  一直侍立在側、大氣不敢出的青衣婢女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聽命。

  「去內庫,取些金錠盤纏來給這位客人。」

  「是,夫人。」

  阿蘿應聲,腳步輕捷卻有些慌亂地轉身,匆匆掀開厚實的棉簾,快步走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暖閣里卻靜得可怕。

  鐵興眼觀鼻鼻觀心,他這種江湖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0

  炭火在盆里發出輕微的啪聲,還有門外隱約傳來的、被風雪模糊了的府中甲士巡邏的沉重腳步聲。

  小姑娘瞧著侍從打掃地上的碎片,若有所思地眨著眼。


  過了一小會兒,帘子掀開,阿蘿回來了。

  她手裡捧著一個深紫色的錦緞包裹,包裹不大,但看阿蘿捧著的樣子,分量顯然不輕。

  她走到鐵興面前,雙手將包裹奉上。

  鐵興伸手穩穩地接了過來。

  「這是酬勞。」獨孤露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的聲音平靜得很,好像剛才砸這些舊物的人不是她:「煩請鐵先生將東西帶回。再替我捎句話,她頓了一下,緩緩道:「今我已嫁作李家婦,前塵舊事不過過眼雲煙,休要將我當成什麼鮮廉寡恥的婦人,那是對我獨孤家兒女的侮辱。」

  「是。」

  鐵興只是點頭應下,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將那紫色錦緞包裹塞回自己那個不起眼的粗布囊中,粗布囊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沉甸甸地墜在他腰間。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夫人若無他事,鐵興告退。」

  「去罷。」

  鐵興還是牽著那匹青驄馬,戚丹丹仍舊坐在馬背上。

  兩人此刻已經離開了柱國府,正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往回走,府門漸漸隱沒在身後。

  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

  戚丹丹裹緊了身上寬大的羊皮襖,把臉埋在毛茸茸的領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時不時瞟一眼身邊沉默的鐵興。

  柱國府里的氣氛讓她有些憋悶,獨孤露最後砸碎舊物的舉動更是讓小姑娘想不明白。

  「叔——」

  戚丹丹終於忍不住,在徹底離開了柱國府的範圍後才小聲問道:「那個獨孤夫人————

  她幹嘛那樣啊?人家千里迢迢送東西來,她看都沒怎麼細看就砸了,還讓咱們把碎片帶回去————這不有病嗎?」

  鐵興牽著馬,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鵝毛般的雪片落在他蠟黃的臉上,瞬間融化。

  「咱們來長安這些天四處走動,你聽過別人議論李智靈李柱國嗎?」

  戚丹丹歪著頭想了想:「聽過啊,酒肆里那些軍漢不都在說嗎?說他打仗多厲害,治軍多嚴,可威風了!連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老爺見了他的兵都得繞道走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鐵興搖搖頭,道:「我說的是私底下關於他個人的風言風語,你聽到過沒有?」

  「個人的?」

  戚丹丹皺起小鼻子,努力回憶著:「嗯————好像————是聽人嘀咕過幾句。」


  「說的什麼?」

  「說他跟夫人成親好些年了吧?一直沒小孩?」她頓了頓:「好像還有人嚼舌根,說什麼李柱國他—不是男人?」

  鐵興笑了笑,道:「原因就在這裡了。」

  「不是男人————是什麼意思?」

  戚丹丹眨巴著眼睛追問。

  鐵興移開目光,聲音平淡:「什麼意思你別管。重要的是他們成婚多年至今膝下無子。這在尋常人家或許只是遺憾,但在李柱國這個位置上,就意味著————空子。」

  「空子?」戚丹丹更困惑了。

  「按我的猜測,這次托咱們送東西的人,大概是獨孤夫人年少時的青梅竹馬。」

  鐵興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罕見地帶上了幾分八卦的興趣:「或許二人之間還曾有過一段舊情。」

  「我明白了!」戚丹丹眼睛一亮,叉著腰笑:「青梅竹馬要挖李柱國的牆角!」

  「真要論起先後來,誰挖誰的牆角可還不一定呢。」鐵興哈哈笑了兩聲。

  說八卦大概是人的天性,這兩人蚰蛐起那位大人物來倒是聊得不亦樂乎。

  「李柱國和獨孤夫人是聯姻,彼此有沒有感情都還是兩說。」

  聽鐵興這麼說,戚丹丹的小嘴微微張開,恍然大悟道:「那就是獨孤家棒打鴛鴦,李柱國挖了青梅竹馬的牆角!哎呀我窗,李柱國怎麼這麼壞!」

  鐵興一巴掌拍在這小女孩腦袋上,道:「女孩子家家的,從哪學來的這些話!」

  不過他也不捨得真打這相依為命的女孩,打得不重,戚丹丹捂著腦袋嘿嘿傻笑:「不講了不講了,鐵叔要生氣的。」

  頓了頓,戚丹丹又道:「所以她砸了東西,還讓咱們把碎片送回去,就是要告訴那個竹馬——以前的事兒早翻篇了——這個意思吧?」

  她模仿著大人的語氣,倒是惟妙惟肖,逗得鐵興笑了笑。

  「差不多。」鐵興點點頭道:「獨孤露很聰明也很果斷。這一砸既是絕情更是自保。

  她很清楚這些東西一旦傳出去,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閒言碎語,對她自己都是滅頂之災。」

  「滅頂之災?」

  「呵——」鐵興短促地笑了一聲,道:「這些年你我走南闖北,見過那麼多腌臢事,可別把人想得太簡單了。」

  「這看似只是舊情人余情未了,送點念想,但我猜大概是有人借著這個名頭給她設下的陷阱。」

  「陷阱?」

  「如果獨孤露處理不當,偷偷藏起一兩件信物,流露出半點對舊情的眷戀,甚至只是沒有立刻表明態度,讓這些舊物在柱國府里多待一會兒————」鐵興幽幽道:「都可能被渲染成柱國夫人與舊情郎私通款曲」的鐵證!」


  「到那時,李智靈身為柱國威信何在?他麾下那些驕傲悍勇、視他如神的府兵將士,會怎麼想?」

  「那些本就對他胡漢並重、提拔寒門不滿的關隴舊族,又會如何借題發揮?獨孤家又如何自處?」

  戚丹丹打了個寒噤,這次不是因為冷,而是被這一件仿佛小事般的陰謀嚇到了。

  她這才意識到,那個看似簡單的烏木匣子,竟藏著如此兇險的刀鋒。

  「太————太陰險了!」戚丹丹的聲音有些發顫:「那現在獨孤夫人把東西砸了,讓我們送回去,這局不就破了嗎?」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這種東西,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啊——」鐵興沒有轉身,道:「有人迫不及待要西魏這邊起亂子。」

  「只有在大戰將啟、局勢緊張到極點的時候,對手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你內部的任何一絲縫隙,試圖從內部瓦解你!」他拍了拍腰間那個重新變得沉甸甸的粗布囊,裡面裝著金錠和那包冰冷的玉釵碎片:「托我們送東西的人,不管他本人是否知情,都只是這盤大棋里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罷了。」

  他看向戚丹丹,笑道:「長見識了吧?」

  戚丹丹的小臉徹底白了,她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她的想像。

  什麼青梅竹馬,什麼舊情信物,在即將到來的權力巨浪面前,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漣漪。

  「那————叔,我們怎麼辦?」戚丹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還要送這碎片回去嗎?會不會有危險?」

  「這還送啥啊。」鐵興搖了搖頭,道:「如果我沒猜錯,這一路上一直都有人跟著我們————就等著現在呢————」

  他停下腳步,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死寂。

  鐵興站在原地緩緩拔出掛在馬上的朴刀,嘆道:「不過在去往玉璧之前,能有一次這麼精彩的經歷,倒也對得起自己了。」

  話音未落,驟有七八道身影從四面八方射出,直取鐵興!

  「閉眼!」鐵興冷聲道。

  戚丹丹連忙趴在馬背上,緊緊閉著雙眼,耳邊一時響起兵刃相交的鏗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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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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