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天下風雲聚玉璧
第615章 天下風雲聚玉璧
燭火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安靜燃燒,火光將攤開的卷宗照得一片暖黃。
房間後巨大的羊皮地圖上用硃砂標註著西魏的關隘與河流,如同大魏凝固的血脈一而它也確是大魏的血脈,斷了某一處,便可能有傾覆整個國家的風險。
一隻骨節分明、覆著薄繭的手穩穩地捏著一支細毫狼筆,毫尖蘸飽了墨,懸停片刻隨即落下,在一行旁批了一個清峻的「可」字。
墨跡未乾,那手已移向下一份關於朔方鎮戍輪換的急報。
手的主人端坐案後,身著常服,身形挺拔,像機器一樣穩定平靜。
或者說,它就是機器外頭有人掀開厚重的毛氈門帘,帶進一股裹著霜氣的寒風。
亞歷山德魯走進來,身上的明光鎧甲也隨著步伐發出低沉而悅耳的碰撞聲。
四年過去,昔日長安酒肆里那個為「正義」困惑迷茫的金髮少年騎士,眉宇間已沉澱下幾分沉穩。
這幾年的經歷非但無損其騎士的英挺,反添了幾分磨礪出的厚重。
他大步走到案前,將一疊軍報文書輕輕放在黎誠剛批閱完的那份呈文旁,動作乾脆利落。
「老師一」
亞歷山德魯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帶著點趕路後的氣音:「各府兵軍屯今歲秋糧實收數目都核過了,與報上來的基本一致,差數在常例浮動之內。但————」
他略一停頓,指尖點在最上面一份呈報上:「新設的兩個軍府上報的耗損比舊府高出近三成。我想讓隨營司馬帶人去查查看,看是新卒操練耗損過大,還是底下有人手不乾淨。」
群智陣列抬頭看向亞歷山德魯,手上的那支狼筆卻依舊流暢地在另一份關於隴西羌部請求與府兵互市增額的文書上落下批註—「召管事親往督辦,嚴防以次充好,本人擔責追責。」
群智陣列目光掃過他甲冑肩頭凝結的一層薄霜,淡淡道:「新府耗損,多半是新卒笨拙,器械耗損快,倒不必急著查貪墨,平白寒了人心。讓總管從舊府兵府庫里撥些備用器械過去,但開春前務必補齊。告訴那些新府都尉,操練可以狠,但器械損耗再超出這個數,讓他們自己拿俸祿填。」
群智陣列處理這些東西倒是輕車熟路,基於它龐大的歷史資料庫與現實變量的推演,政治方面的東西它玩得或許比本體更熟練。
「嗯。
「6
亞歷山德魯略微思索,點點頭應下。
隨即他又從懷裡抽出另一份軍報,對群智陣列道:「還有,東賊方向守將呈報,最近黃河對岸東魏軍糧草輻重調動頻繁,遠超往年冬儲規模。運糧隊日夜不息,車轍印深得異常。關隘戍卒報稱,入冬後對面斥候活動也陡然增加,甚至有小股騎手試圖趁夜霧泅渡,被巡河船驅離。」
「高歡要打玉璧,就在最近。」群智陣列微微頷首,也不隱瞞,道:「按現實世界的歷史參考,大概也就在這段時日一」7
亞歷山德魯的呼吸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窒,右手下意識地扶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
他目光如炬,射向案後那張模擬的面容:「您和我說過,玉璧之戰是決定北方的決戰。」
「不錯。」群智陣列的聲音沉下來:「在現實世界中,高歡便是久攻玉璧不下亡隕。
「」
玉璧城,高王的悲歌。
在現實歷史中,高歡一死,東魏便江河日下。
它頓了頓才繼續道:「高歡昔日或有英雄氣。但自從鎮他心神定他度量的心尺」碎後,其心性大變,暴虐無度,猜忌日甚。如此暴君,縱有鯨吞之勢,亦是倒行逆施。縱能暫時壓倒西魏,以其如今性行,治下豈能有長治久安?天下歸心,何其奢望。」
亞歷山德魯深吸一口氣,這四年來,他跟在群智陣列身邊,在西魏權力的核心長安看得分明。
宇文泰儘管也霸道,但是行事依律,用人唯才。
撫流民、墾荒田、整軍紀。
其麾下胡漢並立,軍令之下如臂使指。
四年過去,亞歷山德魯關於「正義」的思考也從最基礎的懲惡揚善,往更宏大些的方向上升了些。
他至今仍效力於西魏,就是因為他思考後認為對於被兩大強人政治集團分裂開的大魏政權,唯有統一才是正義之舉。
作為一個現代人,亞歷山德魯不在乎誰來當皇帝,作為行者,他能做的只有努力讓一個更英明些的人上位。
「東賊大魏勢不兩立,唯結束分裂才能真正帶來和平。」亞歷山德魯肅然道:「眼下看來,宇文泰比高歡更適合當統治者,此戰玉璧絕不容有失————」
他霍然起身,誠懇道:「我要去玉璧!」
為統一的曙光,為他所選擇能帶來真正和平的道路,為踐行這四年在鐵與血、案牌與謀劃中清晰起來的「正義」。
「本體也正有此意。」
案後的群智陣列依舊穩坐,繼續從容地提起狼毫,筆鋒下落,在奏疏上流暢地劃出一個渾圓的「閱」字,最後一筆收束,力道圓融。
「你不提,亦會遣你往玉璧。」群智陣列抬起眼瞼,聲音平靜:「你也知道,若高歡破玉璧,關中必然生靈塗炭。」
「這些年你成長了許多,也是時候讓你上上戰場,真正見識見識世界的殘酷。去吧,用你手中這四年磨礪的劍,去守護你思考出的正義。」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雖然本體也將去往玉璧,但是他無意操縱世界的走向,他給了你最大的自由無論是造反還是倒戈,甚至你要刺殺宇文泰,我都會竭力配合你。」
「無論如何,他都希望你能踐行自己的正義。」
「我會的!」
亞歷山德魯猛然轉身,厚重玄色大旋開,捲起一道凌厲的風,還有凌厲的少年意氣一門帘被掀得更高,寒風更猛烈地倒灌進來,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亞歷山德魯的身影沒有絲毫停留,大步流星撞入門外的風雪與無邊黑暗,迅速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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