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鐵興

  第614章 鐵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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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肆裡頭議論紛紛,一時嘈雜起來,軍漢多,但有頂頭立下的規矩,倒也算不得太亂0

  就在這時,酒肆厚重的毛氈門帘又被掀開,一股更凜冽的風雪裹著兩個人影鑽了進來。

  門口的光線被短暫地切割開,映出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前面是個牽著匹瘦馬的漢子,風塵僕僕。

  一副刀馬客打扮,身上半舊的靛藍粗布袍子沾滿了泥點和長途跋涉的灰土。

  牽馬繩的手骨節粗大,覆著一層薄繭,是那種最常見的用武力討生活的刀客模樣。

  所謂刀馬客,實際上就是出賣自己力氣,為主人家做事賣命的人一這類人大多是落魄的小世家貴族,又或者是世家大族豢養的門客之類的人。

  所謂窮文富武,打磨筋骨這種完全脫產的事,也只有富貴人家能養出來了。

  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魁梧,但腰背自然挺直,像一柄刀。

  而面容更是平凡得緊,一張蠟黃疲憊的中年人臉,眼角耷拉著幾道深刻的皺紋,算不得英俊,更算不得瀟灑。

  他身後跟著個蹦蹦跳跳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倒是青春洋溢。

  她裹著一件明顯大了一圈的羊皮襖,毛茸茸的領子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身上衣服的布料雖然粗糙,卻異常乾淨,仿佛長安城滿街的泥濘灰塵都自動避開了她。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倒是這世道不常見的搭配——

  「客官裡邊請!天兒冷,快進來暖暖身子!」

  店小二堆著笑迎上去,熟練地接過漢子手裡的韁繩,就往外頭馬廄走。

  漢子點點頭,聲音低沉沙啞:「兩碗熱湯,幾個餅子,馬隨便餵些草料,若它不吃,便也由得它。」

  「好嘞!」

  他目光掃過喧鬧的酒肆,最後落在靠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空位,徑直走了過去。

  那少女蹦蹦跳跳地跟著,在他對面坐下。

  一般這種富家小姐打扮的女孩是鮮少來這種地方的,見了這些粗糙的人,也難免露出幾分恐懼或是不屑來一而她對周遭渾濁的酒氣、粗糲的笑罵聲似乎全無不適,說實話,倒也稀奇。

  兩人落座,與旁邊那桌談論玉璧的軍漢只隔著一張矮桌。

  漢子解下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囊隨意地放在腳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安靜地等著。


  少女則托著腮,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漢子,面上帶著饒有興趣的笑。

  旁邊那桌的談話還在繼續,身邊有人,疤臉漢子有些警惕地壓低了聲音。

  「————玉璧要是真打起來,那可不是虎牢關能比的。虎牢關外咱柱國爺能帶著輕騎神出鬼沒。那叫什麼來著————戰術穿插!」

  「可是玉璧————那可是攻城!韋孝寬韋將軍把那地方修得跟鐵烏龜似的,賀六渾想啃下來,得拿多少人命填?」

  精瘦的鮮卑漢子冷笑道:「填?賀六渾那老賊憋了四年,你以為他會心疼人命?只要玉璧一破,長安門戶洞開,他就能殺入長安一雪前恥!」

  這話像塊冰,砸得桌上氣氛又冷了幾分。

  絡腮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娘的,聽你們一說,老子這酒都喝不下去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漢子似乎被「玉璧」兩個字吸引了注意。

  「您的湯~」

  「多謝。」

  漢子端起小二剛送來的粗陶碗,吹了吹熱氣騰騰的羊湯,小口啜飲著。

  熱氣模糊了他蠟黃的臉,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坐在他對面的少女瞧著漢子,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身子微微前傾,用帶著點天真氣息的口吻說話了。

  「叔?咱什麼時候去玉璧?」

  漢子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目光落在少女臉上。

  少女似乎沒察覺自己話里的分量,依舊用那種懵懂又帶著點神秘的語氣自顧自說著。

  「第八面相的生誕大祭快要開始了————就在玉璧城那裡。所以宇文泰才非要去不可吧?他得去搶那個位置——高歡肯定也是衝著那個去的——那我們呢?」

  她歪著頭,眼神清澈見底,仿佛只是在複述一個聽來的新奇故事。

  「你比我清楚。」漢子嘆了口氣。

  ,」

  女孩也嘆了口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遺憾?渴望?還是別的什麼?

  「在我們去玉璧之前,這趟貨能送完嗎?」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男人,這次的眼神里沒了剛才刻意偽裝的天真,只剩下一種近乎執拗的探詢。

  「能。」

  漢子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放心好了,至少不是現在,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他們的話聲音壓得極低,混雜在酒肆的喧囂里,本應無人注意。

  然而鄰桌那個精瘦的鮮卑漢子耳朵似乎動了動,他狀似無意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角落裡的刀馬客和少女,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剛才那「生誕大祭」、「第八面相」幾個模糊的字眼飄進他的耳朵,雖然聽不真切,卻莫名地讓他心頭一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甩甩頭,只當是酒喝多了,或者對玉璧的擔憂產生的錯覺,又灌了一大口酒壓驚。

  就在這時,意外不期而遇。

  店小二端著兩碗滾燙的羊湯,正要從他們這桌旁邊穿過,走向另一桌客人。

  或許是地上油膩打滑,又或許是被旁邊一個醉漢無意間撞了一下,他腳下猛地一個趔超,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哎喲——!」

  這人摔上一跤倒算不得什麼大事,但這店小二手裡正端著幾隻只碩大的粗陶海碗,碗裡是剛出鍋、熱氣騰騰浮著一層油花的滾燙羊湯!

  在這酒肆里的人大多都是些普通人,就算是軍漢,沒得過狂血煞的恩賜,被這般滾燙的熱湯燙上一次,也得脫層皮!

  眼看其中一碗熱湯好巧不巧就要脫手飛出潑灑向旁邊幾張擠滿了酒客的桌子,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那桌邊的漢子忽然動了。

  他離得並不算最近,動作卻快得如同鬼魅。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行雲流水,好似閒庭信步般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覆著一層塵土和長途勞頓留下的薄繭,看起來只是尋常旅人的手。

  但就是這隻手在須臾之間插入倒下的小二身前,穩穩地托住了粗陶海碗滾燙的碗底,再往前一撈。

  那隨著碗傾覆飛出的滾燙羊湯又被海碗帶著撈回。

  這麼大的動作,卻詭異地沒有一滴潑灑出來!

  這是何等的眼力,何等的反應,又是何等的力量掌控!

  正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在那一霎,這漢子要在一瞬間接住碗,出手就要快,卻不能用力,不然碗會碎,更要接住碗之後再精準地撈回那些湯水一由小見大,這可不是一般地難。

  而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店小二摔倒,到漢子出手制住飛出的湯碗,不過一個呼吸。

  周圍人甚至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看到那方才還坐著的漢子站在小二身旁,左手穩穩端著一碗湯,右手不知何時也按在那個驚魂未定、差點摔個嘴啃泥的店小二肩膀上扶住了他。


  小二嚇得面無人色,一時也有些懵了,被漢子扶住才沒癱軟下去,好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多、多謝客官!多謝客官!」

  若是把這滾燙的湯水潑倒客人身上,別說他的活計了,不被店家和客人打個半死都算他運氣好!

  前頭那些倒霉的客人這時才猛地回過神,看看漢子手裡穩穩噹噹的湯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漢子鬆開扶著小二的手,又輕輕把左手那碗湯也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中年人疲憊麻木的神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扶了把要摔倒的人,淡淡地對小二說了句「小心點。」

  「是!是!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小二驚魂未定,連連鞠躬,慌忙收拾地上的碎碗殘湯。

  酒肆里短暫地陷入了寂靜,眾人驚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立刻爆發出各種聲音一「兄弟好身手!」

  「你這小二,怎這般毛手毛腳!」

  「還好,沒傷到人。」

  先前談論玉璧的沉重氣氛倒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沖淡了不少。

  角落裡的少女一直安靜地看著,直到此刻,她才仰起臉,對著漢子露出了一個帶著點崇拜意味的笑容,那雙清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叔,你真厲害!」

  漢子沒有回應她的誇讚,只是重新坐下,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從未發生。

  二人就著羊肉湯吃了餅,店家倒是會來事,主動送了些小菜給兩人,漢子也不拒絕,自然就收下了。

  旁人原本大概會多瞧幾眼不常在這裡瞧見的少女,現在卻全在看那漢子。

  有幾家有靠山的看著漢子這樸素的衣著,俱都起了幾分招攬的心思。

  這幾年府兵改革,大魏缺人,很缺人。

  缺能打的人,缺會打的人。

  管這漢子是胡人漢人,只要有能力,就是當今大魏最稀罕的角色。

  一時不少人上來搭讓,那漢子倒不冷漠,一一應答,只是那女孩倒是鮮少和旁人說話。

  旁人只道她是個害羞怕生的,也沒太在意。

  聊了一陣,眾人從他口中知道漢子叫「鐵興」,而旁的那女孩是他效命的主家的遺女,名喚「戚丹丹」。

  主家突逢大難死絕了,就留下二人相依為命。

  這次來長安,是受了他人的囑託拿了報酬,來給人送信送些東西,不多時又要離開。

  漢子婉拒了所有人的拉攏,只道自己自由慣了,眾人便也識趣地沒再提。


  等面前的湯餅都吃完了,鐵興彎腰提起腳邊那個沉甸甸的布囊,復又系在腰間,朝女孩揮揮手,笑道:「走了。」

  「哎?這就走啦?」

  「你也知道,我們的時間有點緊。」

  「唔————」少女似乎有點不樂意,但還是麻利地跳下條凳,動作輕快得像只小鹿。

  她蹦跳著跟上已經轉身向門口走去的漢子,羊皮襖子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鬧嘈雜、瀰漫著酒氣和羊膻味的酒肆大堂。

  漢子步伐沉穩,目不斜視,好似只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急著趕路的刀馬客。

  少女則依舊帶著那股子不諳世事的好奇,蹦蹦跳跳地緊跟著。

  他們走到門口,漢子掀開厚重的毛氈門帘。

  呼——!

  門外更猛烈的風雪瞬間倒灌進來,吹得門帘獵獵作響。

  「唔————」

  漢子的袍子在風中鼓盪,少女縮了縮脖子,把臉更深地埋進毛茸茸的領子裡。

  她小跑兩步抱住鐵興的手,笑嘻嘻地跟了出去。

  帘子落下,隔絕了門外的風雪,酒肆里重新被暖氣和喧囂填滿。

  精瘦的鮮卑漢子看著門口晃動的門帘,眉頭擰得更緊。

  鐵興————麼?

  主家姓戚————莫不是東海戚氏?

  剛才那漢子出手的速度和精準,絕非普通行商刀客能有,若他以這樣的身手懷著殺意出手————

  怕是殺光整個酒肆,也只在須臾!

  還有那個少女說的話————「第八面相」————「生誕大祭」————

  他心裡那股莫名的寒意,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那兩人的離去,更深地沉澱下來。

  他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片越來越重的陰雲。

  玉璧————玉璧————

  他莫名就感覺那兩人說的是真的,此刻喃喃著這兩個字,只感覺那座孤懸在河東的要塞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轉動的磨盤,正等著吞噬掉無數的血肉和野心。

  要把這事上報麼?

  他想了想這麼做的後果,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放棄了這個想法。

  自己只是個無名小卒,有些事光是知道,估計都會被人猜忌————還是埋在心裡好。

  他嘆口氣,把這事丟到腦後,又和同僚們喝起酒來。

  酒肆里胡姬的羯鼓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單調的節奏落在重新嘈雜起來的空氣里,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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