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柱國

  第613章 柱國

  

  羊湯的熱氣混著胡酒的辛烈在低矮的酒肆里氤氳不散,駝鈴的餘響剛從門外掠過,又被更粗糲的划拳聲淹沒。

  幾個穿著半舊皮襖的漢子圍著一張油亮的矮桌,粗陶碗裡的酒液晃蕩,映著他們被風霜和酒氣熏紅的臉。

  「娘的,這鬼天兒,還沒入冬就凍得骨頭縫疼!」

  一個絡腮鬍漢子灌了一大口滾燙的羊雜湯,滿足地哈出一口白氣:「還是長安好哇,有熱湯,有美酒,還有胡姬看!」

  這明顯是個漢人。

  他瞟了一眼角落裡正隨著羯鼓節拍扭動腰肢的胡女,那蜜色的肌膚在昏暗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光。

  他對面一個精瘦些的漢子嗤笑一聲,道:「瞧你那點出息。」

  這精瘦些的漢子,卻又是鮮卑人——

  放在四年前,這兩批人決計無法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喝酒。

  「嘿————還不讓人享受享受了?」

  「享受————你就享受吧————最近東邊那位可沒消停,聽說又練了不少新兵,馬餵得比人都壯。」

  「練就練唄!」

  絡腮鬍滿不在乎地拍了下桌子:「四年前虎牢關外,咱不照樣把賀六渾那老小子揍得滿地找牙?他那鐵甲重騎吹得震天響,最後咋樣?還不是讓咱柱國帶著一千人全滅了?!」

  他聲音洪亮,引得鄰桌几個同樣軍漢打扮的人投來贊同的目光。

  「那是!」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中年漢子接口笑道:「李柱國那一戰真他娘的解氣!破陣」,嘿,這封號,聽著就帶勁!」

  他眼中閃著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戶山血海的戰場。

  「自打那以後,長安城裡,甭管是鼻孔朝天的老爺,還是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誰見了咱們柱國麾下的人,不得客客氣氣繞著點走?」

  這話引起了共鳴,桌上幾人都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

  這個四年前橫空出世登頂西魏八柱國之位的男人,早已成為長安城,乃至整個關隴的一道鐵鑄的標杆。

  「說起柱國爺————」

  精瘦漢子壓低了點聲音,身體前傾,帶著點神秘:「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夠凶,他底下那兩個大將軍的位置可沒現在這麼和諧咧。」

  絡腮鬍瞪眼:「兩大將軍位置不是早就定了嗎?一個給了京兆韋家,那可是柱國爺親自點的將,正經的書香門第出身,兵法韜略厲害得很!」

  他頓了頓,灌了口酒潤嗓子:「另一個更沒懸念!包明將軍!當年柱國爺接手賀拔勝老將軍的舊部,包將軍就是副將,一路跟著柱國爺從戶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忠心耿耿,打仗勇猛,柱國爺不提拔他提拔誰?」


  疤臉漢子點頭:「是這理兒!包明將軍是實實在在的咱們自己人,實打實的軍功堆上去的。韋家————哼,有本事不假,可總歸帶著點空降的味兒。」

  他是個有點見識的,咂咂嘴:「不過話說回來,柱國爺這安排也高明。四個開府將軍,八個儀同將軍,裡面塞了不少各家的子弟門生,也算一碗水端平,這幾年都和和諧諧的。」

  「和諧?」精瘦漢子冷笑一聲,道:「也就表面和諧了,沒有柱國爺壓著早鬧起來了。前幾天,韋家有個不長眼的子弟在城南校場當眾口出狂言說包將軍是躺在功勞簿上的莽夫,柱國爺隨意一問,結果都不用包明將軍開口,韋將軍就先一步打他軍板了!」

  「打得好!」絡腮鬍拍手稱快,「就該這麼治他們!在咱們柱國爺的地界,軍功說話!

  「」

  疤臉漢子卻擺了擺手,臉色凝重了些:「先別顧著叫好。東邊秣馬厲兵四年,可不是光練著玩的。我有個在潼關當值的兄弟,前陣子捎信來說,東魏的糧草輜重,正源源不斷往洛陽方向運。那架勢————怕是又要有大動作了。」

  酒桌上一時安靜下來。

  胡姬的鼓點也恰好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碗筷偶爾的碰撞聲。

  四年相對平靜的日子讓長安多了幾分繁華,卻並未磨平這些老卒骨子裡的警覺。

  高歡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關隴上空。

  「晉陽————往西————」

  精瘦漢子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劃拉著:「過了黃河,再往西————他高歡的目標還能是哪兒?」

  「玉璧!」

  絡腮鬍和疤臉漢子幾乎是異口同聲地低喝出來。

  這兩個字像一塊冰投入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了壓抑的氣氛。

  玉璧城!

  玉璧城扼守汾水下游,是西魏釘在河東、拱衛關中的最前沿要塞,也是連接晉陽與關中的咽喉。

  四年前虎牢關戰後,雙方在河東、河南反覆拉鋸,但玉璧城始終像一顆堅固的釘子,牢牢扎在東魏西進的必經之路上。

  若玉璧失守,東魏大軍便可長驅直入,飲馬渭水,兵鋒直指長安!

  「娘的,又要打這麼大的仗?」

  絡腮鬍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空蕩蕩的,他這才想起來進門的時候,自己把佩刀解下來掛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不然呢?」疤臉漢子眼神銳利:「高歡那老賊在虎牢關栽了那麼大個跟頭,憋了四年,能不想著找回來?韋孝寬將軍在那兒守了小兩年,把城池修得鐵桶一般,怕就是為了防著這一天!」


  精瘦漢子左右看看,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我聽說————丞相大人————可能又要親臨前線督戰了。」

  「什麼?!」

  絡腮鬍和疤臉漢子都驚得差點站起來。

  這可不是小事!

  自四年前虎牢關大敗,若非李智靈斷後兇狠糾纏引走重騎,宇文泰真有被高歡斬首的可能。

  那次險境後丞相便坐鎮長安,梳理內政,推行府兵,極少親臨戰陣,如今竟有風聲要再次披掛?

  「消息可靠?」疤臉漢子追問,眼中精光閃爍。

  「八九不離十。」

  精瘦漢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丞相府那邊最近調動親衛和車駕的動靜也不小,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如果不是這樣,我怎敢在這和你們閒聊?」

  「若非事關重大,丞相何必親赴險地?玉璧————怕是真要有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了!

  」

  酒肆里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角落羯鼓重新敲響的單調節拍,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人心上。

  胡姬再次開始舞蹈,可戰爭的陰雲已經沉甸甸地壓在這幾個人心頭。

  「玉璧————」

  絡腮鬍喃喃著,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壓不住心底那股重新燃起的燥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娘的!還沒打過這麼大的仗呢!建功立業,都精神點,別給柱國爺丟臉!」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