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期待與不曾期待的重逢（本卷完）

  第612章 期待與不曾期待的重逢（本卷完）

  長安城巨大的城門在黎誠身後緩緩閉合。

  

  暮色低垂，天際殘留的最後幾縷霞光也即將被夜色吞沒，路上的旅人愈漸稀少，最後踱出長安城的，是一個牽馬的漢子。

  他佇立在門洞投下的濃重陰影里，一襲半舊的靛藍粗布袍子沾染著水汽，牽馬繩的手骨節分明，覆著一層塵土，透著長途旅人特有的風塵僕僕。

  再往上看，是一張毫無特色的中年男人面孔，蠟黃，疲憊，眼角耷拉著幾道深刻的皺紋，像被生活重擔壓出的溝壑—

  身側那匹骨架高大的青驄馬頗有些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又迅速消散。

  好像只是亂世最最尋常的一人一馬。

  二人順著官道迤邐前行，待長安城縮成天邊一個小黑點，徹底四下無人時，那馬兒才又打了個響鼻，竟發出人聲。

  「你真要回去啊？」

  「回去和她見個面也好。」

  「乖乖————你這不是自投羅網麼————」

  男人卻只是笑了笑，道：「怕什麼？你能活到現在，不也全靠著她念舊？」

  「你以為我想啊————」馬兒嘆了口氣，眼睛裡露出幾分人性化的情緒來：「在這世上認得她的人大概只看你我了，就算我是個畜生，也總歸捨不得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

  這一人一馬自然是偽裝後的黎誠和黎九手。

  儘管現在有了人身，在不需和尋常人打交道的時候，黎九手還是更願意當一匹馬。

  黎誠聽著這馬說的話，字字句句怎麼聽怎麼有點陰陽怪氣，便斜睨了它一眼，心頭暗自嘀咕：這畜生是不是在點我？

  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這死馬應當沒那分文化功底，這才自嘲地搖了搖頭：「當時情非得已，我確不得不離開。」

  「我知道，行者————對吧？」

  「你居然知道行者？」黎誠挑了挑眉。

  「幾百年了，就是頭豬都該知道了。」黎九手翻了個白眼：「吳桐自己抓過幾個，前幾個還給了些好處，好聲好氣讓他們去找你，卻再沒見過一個回信，後來索性就不再懷柔了，找劉邦討了化龍恩賜，直接控制了一些行者。」

  「哦？」

  黎誠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心下念頭急轉，倒是第一次聽聞此事，可自己在現實世界裡也不曾有人來找過自己—

  也是，自己在行者圈子裡比較出名的是「九黎」這個名字，而吳桐只曉得「黎誠」和「賈慶雲」這兩個名字，那些受命的行者找不到也正常。

  這死馬能認出劉邦，大概就因為吳桐會去找劉邦討要化龍恩賜，所以見過幾面。

  「現在吳桐手底下有哪些人？」

  「人倒是不少。」黎九手微微思索了一下，道：「行者死了一些，還活著的大概有五六個。」

  「桃花源里不是有村子麼？怎麼聽你說來，似沒有行者之外的人留下？」

  「除開行者，也就左赤和右青那兩條老蛇了。」黎九手嘆了口氣：「起初那一兩百年，村子裡的人倒是活得逍遙自在，但總歸是凡人皮肉骨頭做的，在安逸的福地呆久了，就心痒痒想外出瞧瞧那花花世界，說是瞧瞧就瞧瞧吧，一個兩個都像被毒餌勾走的魚，陷了進去，再也沒能回來。」

  頓了頓，他又道：「你還記得那個教吳桐認字的教書先生麼？」

  「他————死了？」

  「嗯。」黎九手點了點頭：「那個教書先生帶著一群學生雄心勃勃地走出桃花源，說要效法先賢遊行諸國，揚名立萬、濟世安民，不到兩年，就被一群得了狂血煞恩賜的土匪圍住，砍得稀爛，連屍首都找不全。」

  「吳桐沒給他們恩賜麼？」

  「給了，都給了。」黎九手又嘆了口氣：「但是亂世最擅長的就是殺人。」

  也是，就算有力量，亂世想要殺掉那群安逸慣了的書生，絕非什麼難事。

  「那年吳桐發了很大的火，遷怒之下，把那一片的生靈，管他是人是畜生，都殺得乾乾淨淨。」

  黎九手說：「自那以後，她就很少和村子裡的人有來往了。」

  黎誠默然不語，他忽然想起了柳毅傳中，錢塘君為龍女復仇的那段描述。

  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

  但這才是正常的，殺人對於人神面相而言，絕非什麼難以接受需要做心理建設的事。

  在他記憶中吳桐的形象略微發生了些變化—分別這麼多年，黎誠本就不認為吳桐還是當初那個吳桐，而側寫更證明了這一點。

  半晌，黎誠才拍了拍黎九手的腦袋，翻身上馬，道：「走吧。」

  只可惜黎九手剛剛跑了兩步，就喘著粗氣停了下來：「別介！饒了我吧！我這些年過的可都是錦衣玉食、腳不沾泥的生活，別說駝人長途跋涉，就是尋常出門遛個彎兒，都得要幾個伶俐的人服侍打點前後，你這大活人壓著，實在是————你還是別騎我了————」

  黎誠看著他那副憊懶相，頗覺有些無語，又好氣又好笑地嘆道：「你這老馬怎得一身富貴骨，還不如你那些神駿的後代有擔當？」

  黎九手冠冕堂皇道：「沒我這個光耀門楣的好祖宗，就憑它們那些不肖子孫，光顧著吃草打滾，可哪裡享受得到那麼精細營養的好草料和專人培養嘞！」

  黎誠搖頭失笑，便下馬牽著黎九手往前走，一人一馬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越來越長。

  「你似乎還挺看重那個金髮小子的？」

  「————大概只是想看看他懷揣著這種樸素的正義能走多遠吧。

  ，7

  「只是好奇嗎？

  「不然呢？」

  「也是————」

  「你且說真的，確定左赤右青會從咱們走的這邊過來？別讓他們誤打誤撞，跑去長安城裡攪和，壞了我的規劃部署。」

  「放心吧。」

  黎九手自信地甩了甩尾巴：「我和他們一道兒出門的，他們要跟著守山人去見宇文泰，守山人肉體凡胎，基本只能走這條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