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前奏

  第611章 前奏

  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長安城的喧譁被雨幕掩蓋成模糊的音色。

  黎誠大步穿過庭院,他去得匆忙,沒帶傘,淋了個渾身濕透。

  不過淋些雨對他和亞歷山德魯而言都是小事,稍微外放些氣血就能輕鬆烘乾。

  「吱呀」

  黎誠推開書房門,解下濕重的披風隨手扔在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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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火盆里的炭火將熄未熄,他抓過火鉗撥弄幾下,幾點火星爆開,昏黃的光這才重新爬上兩人臉龐。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先坐,坐下來慢慢說。」

  黎誠指了指火盆對面的胡床,自己卻站著。

  亞歷山德魯沒坐,背脊挺得筆直,眉頭擰巴著看著黎誠。

  黎誠啞然失笑,這少年有點子氣性也正常,畢竟年紀小,少年氣足。

  「覺得我判錯了?」

  「殺人者充軍,挑釁者賠錢,執法者罰俸。」

  亞歷山德魯看著黎誠似笑非笑的眼神,這才有些泄氣,瓮聲道:「這不對!那對父子是被迫反擊,可你卻要他們去死!」

  「去死?」黎誠短促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幽幽地說:「你告訴我,當時堂上除了你我,誰真正在乎那對父子的死活?」

  少年被問得愣住了。

  「縣令不在乎,他只求這燙手山芋別炸在自己手裡。鮮卑貴族不在乎,死個潑皮正好拿來試探我的刀鋒往哪邊偏。漢人世家也不在乎,他們只想看我這把新磨的刀,敢不敢砍向鮮卑人的臉面。」

  他抬眼淡淡道:「就連那對父子自己—你以為他們當時還想著伸張正義?他們只想活下去。」

  亞歷山德魯喉結滾動,聲音低下去:「可————不該是這樣。」

  「是不該是這樣,但是我們改變不了他們。」黎誠緩聲道:「如果衝冠一怒拍案而起,指著鮮卑武士的鼻子罵,再把那對父子護在身後,是痛快了!然後呢?」

  少年茫然了,對啊,然後呢?

  他在公堂上看著那狂妄的鮮卑武人,確有某個瞬間想要這麼做。

  黎誠的聲音又傳來:「然後鮮卑人會說,看,漢人的柱國果然向著漢人。宇文泰好不容易壓下的胡漢裂痕,啪」一聲就從這長安縣衙撕開!」

  「朝堂上彈劾我的奏章能淹了丞相的書案,普通的鮮卑人會覺得自己被低等人」冒犯了,從而變得更變本加厲,然後有更多無辜者被牽扯進來,因你的正義而死。」


  黎誠的聲音倒是沒有幾分質問,他說話的時候情緒一直很平靜,對未長成的少年人,他總有幾分寬容。

  書房裡死寂一片,只有炭火爆裂的啪聲。

  亞歷山德魯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正義不是衝冠一怒的東西—至少不完全是。」黎誠笑了笑,走回火盆邊,拿起火鉗慢慢撥弄著通紅的炭塊。

  「坐下吧。」

  亞歷山德魯被黎誠說得腦子裡一片漿糊,有些茫然地坐下。

  「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我這樣判決的確算不上真正的正義。」黎誠說:「我不是個正義的人,我做過很多不正義的事,我只能教你如何踐行正義,你卻不要把我當做什么正義的標杆。」

  亞歷山德魯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長安城,宇文泰要推行府兵,我的刀就得替他削平路上所有的稜角—包括那些蠢蠢欲動的鮮卑貴戚,也包括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漢人世家。」

  炭火被他撥得明亮起來,暖意重新瀰漫。

  「那對父子,我判他們充軍先鋒營,我問你,先鋒營是什麼地方?」

  「打仗的炮灰?」

  「不對。」黎誠搖了搖頭:「是軍人,是兵。」

  「兵?」亞歷山德魯似乎理解了什麼。

  黎誠說:「這個時代的民族矛盾比你們歐美的種族矛盾更恐怖,對於大多數鮮卑人和漢人而言,他們是很難理解「胡漢合一」的和平目標的。」

  他留了些思考的時間給這個少年騎士,頓了頓才道:「在漢人眼中,他們從事生產養活鮮卑軍士,付出的是他們一」」

  「但在鮮卑人眼中,他們從事軍事保衛國家安全而流血犧牲,付出的反而是他們「」

  「雙方其實想的都沒有錯,但這只是普通漢人和普通鮮卑人的想法一而對於漢人世家和鮮卑貴族,又是另外一套想法。」

  亞歷山德魯茫然地看著黎誠,他不太能理解黎誠為什麼要把漢人和鮮卑人的對立分成更複雜的四個勢力的對立。

  從一開始的鮮卑—漢人,到普通鮮卑—鮮卑貴族—普通漢人—漢人貴族四個陣營的對立。

  亞歷山德魯不懂,但是黎誠心裡卻清楚—「一切矛盾的根源都是階級矛盾。」

  這看似是種族的矛盾,實際上是作為食利階級的漢人世家和鮮卑貴族與被統治階級的矛盾。

  鮮卑貴族要穩固自己的統治,以鮮卑人作為籌碼把控兵權,而漢人貴族階級同樣以治下漢人為籌碼,要與鮮卑爭奪兵權。


  黎誠緩緩道:「漢人世家知道鮮卑把控兵權是為了什麼,鮮卑貴族當然也知道。」

  「但是普通人不知道!」亞歷山德魯眼睛一亮。

  黎誠點了點頭:「先鋒營是送死,但漢人的先鋒營————卻是宇文泰新政的基石。活下來,掙到軍功,他們就是第一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漢狗」,而是堂堂正正的府兵!宇文泰需要這樣的例子,越多越好。」

  「對於普通鮮卑人而言,這下漢人也得去打仗賣命,還是是先鋒營,他們不會有意見。」

  「而普通漢人————我畢竟從鮮卑人手裡保下了漢人,他們自然知道我的立場是站在漢人這邊的。」

  「對於漢人世家而言,這是我保證漢人入伍的投名狀。」

  「唯一可能不滿的,也就只有那些死硬的鮮卑貴族了—但那些反而最不重要,你知道為什麼嗎?」

  亞歷山德魯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您開府不需要他們的兵?」

  「對!」他放下火鉗,火星濺落在他靴尖前的地面,迅速熄滅:「他們該是宇文泰頭疼的人,惹不到我身上。」

  亞歷山德魯低頭沉吟,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至於那個罰俸的鮮卑武士一就只是立個規矩。下次再有潑皮鬧事,你看他們敢不敢看人下菜碟?先以雷霆手段立下規矩,之後的按規矩來,誰也說不得什麼。」

  窗外雨聲漸歇,只余檐角滴水的單調輕響。

  亞歷山德魯還在低頭沉吟,卻見黎誠忽然起身,手一揮,群智陣列在他身邊分解重組,最後變成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亞歷山德魯愕然地看著黎誠,就聽見黎誠對那「黎誠」吩咐道:「完全模擬我的人格,代替我留在長安開府,若無意外,接下來幾年宇文泰應當不會再大起戰端。」

  亞歷山德魯有些訝異地瞧著黎誠,道:「您————」

  黎誠笑了笑,道:「如果你還想見識更多的東西,可以嘗試著繼續留下,把自己幼稚的正義變得成熟。如果你看不慣這種妥協」的正義,也可以出外走走,以你的實力,不碰到太強的人,自保是夠了。」

  「您要離開了?」亞歷山德魯問。

  「我覺得是時候去了解一些事情了。」

  黎誠伸出手,把小臂上的枝條用力扒下來,頷首道:「如果你還記著我傳授你燃素武學、為你植入燃素器官的恩情,就帶著它倆,未來回了現實歷史,把它們送給我姐姐。」

  桃枝吳桐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麼,在他腦海里瘋狂嚎叫起來:「別做蠢事!別做蠢事!」

  黎誠沒有理會,只瞧著亞歷山德魯的眼睛。


  亞歷山德魯神色一肅,雙手接過那桃枝。

  在離開了黎誠身體後,桃枝吳桐便又化為那一小節枯凋的朽木。

  「我以心火的名義向您發誓。」亞歷山德魯緩聲道:「若我違背誓約,則讓騎士心火焚我為灰。」

  黎誠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把這少年的頭髮揉了揉,揉得亂糟糟的。

  「不愧是騎士啊。」

  黎誠從未忘了來這重歷史的真正目標——成為柱國只是他的次要目標,他本身的目標,是要在這重歷史成神!

  他原計挑戰狂主,但前次一戰,他明白自己同慕容恪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一狂主一代代累積的血池堪稱恐怖,現如今的狂主更迭大概只能發生在當代狂主壽命將盡的垂暮之年。

  有天凌鬼仙這麼個東西壓在黎誠頭頂,黎誠其實還是有點著急的。

  那麼在這重歷史成神的路也只有一條了——

  許久之前就已經存在於自己體內的那一縷神性——第八面相:天心。

  燭火在密不透風的暗室里拉扯著人影,像一群躁動不安的鬼魅。

  青煙從博山爐獸口中溢出,纏繞著油燈昏黃的光暈浮起,空氣沉甸甸地壓著檀木和汗水的味道。

  「先鋒營充軍?哈————既保下那對漢人父子的命,又堵了鮮卑的嘴。」

  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群按捺不住野心的野獸。

  「而今看來,這漢人柱國之位還真非李智靈莫屬。」有人低聲感慨。

  ——

  沒人發出異議。

  茶湯的霧氣裊裊升騰,卻遮不住案几上驟然瀰漫開的另一種氣息—

  「柱國是定了,底下呢?兩個大將軍位,四個開府將軍,八個儀同將軍————諸位準備怎麼分?」

  「叩、叩、叩————」

  指節敲擊硬木案面的聲音驟然密集起來,短促、零碎,像驟雨打在鐵皮屋頂。

  這十四把交椅是通向權勢、兵馬、財富的階梯,柱國是塔尖,可塔基才是根基。

  誰家子弟能占住那將軍的寶座?

  誰的門生故吏能擠進開府、儀同之列,手握實權?

  一旦開始分食權力,世家們之間剛才還溫情脈脈的面紗頃刻撕裂。

  「李柱國根基尚淺,大將軍之位,必得是能與他同心同德、穩住大局之人,我韋氏不才,在京兆頗有幾分威望,足可擔當。

  「呵呵————」旁人都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至於開府、儀同————各家出人,可以。但得是能用、能打、能聽話的!那些位置就是我們釘進軍隊裡的釘子,決不能是廢物。」

  「楊公高見。」

  「然則————總得有個章程?柱國初立,根基未穩,若我們幾家先爭起來,豈不讓旁人看了笑話,更讓鮮卑人鑽了空子?」

  「李智靈這把刀我們是推上去了。可刀能砍人,也能傷己!現在刀把子還沒焐熱乎,你們就想著怎麼往刀柄上刻自己的名字,怎麼用這刀去刨別人碗裡的食?」

  「爭當然要爭!十四把交椅每一把都是實打實的兵權,都是我們各家安身立命的本錢!但爭,也得有爭的規矩!得先把該劈的荊棘都劈乾淨了!」

  「柱國新立,根基未穩,宇文泰下鮮卑貴戚恨之入骨,底下那些新上來的軍頭更是餓狼!這種時候,誰先跳出來扯後腿,壞了大局,壞了我等好不容易織就的這張網————休怪老夫翻臉無情,把他踢出局去餵狼!」

  密室里頓時死寂無聲。

  博山爐的青煙筆直上升,不再扭曲。

  燭火穩定下來,昏黃的光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獵犬們雖然聞到了血腥,卻暫時收起了獠牙。

  而爭奪骨頭的本能從未消失,他們只是用更強大的力量暫時勒緊了韁繩。

  「都回去。」新的蒼老的聲音恢復了平淡:「想想清楚,你們要什麼,又能拿出什麼。至於柱國下的位置怎麼分————還是要看李柱國的態度。」

  燭火搖曳中,那些身居高位的身影無聲站起,拉開厚重的隔扇門。

  門外冰冷的夜氣灌入,衝散了室內的檀香和陰謀的味道。

  所有人魚貫而出,融入廊下更濃重的黑暗。

  他們彼此間再沒有任何交談,腳步踩在青磚上,更像是踩在權力的天宮裡。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離去的背影,很快便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只有檐角鐵馬在風中偶爾相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清脆而寂寥,似乎在為這場剛拉開序幕的權力盛宴敲響第一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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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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