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判決
第610章 判決
黎誠站起身,面上波瀾不驚。
「師父,您————這就去?」
亞歷山德魯愣了愣,他以為黎誠至少會問清楚細節先做些準備。
黎誠已邁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穩,淡淡道:「有人搭好了戲台,鑼鼓敲得震天響,主角豈有不登場的道理?走吧。」
「我也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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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誠啞然失笑:「你也去看看,實踐正義」要的不僅僅是武力————還有————。」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些:「權力。」
風卷著細雨抽打在人臉上,帶著股子寒意。
黎誠只帶著亞歷山德魯一人,連馬都沒騎,徑直向長安縣衙走去。
長安縣衙,位於東市以南,往日裡,此地雖也肅穆,但絕不至於像今日這般氣氛凝重得如同鐵板一塊。
衙門外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有縮著脖子看熱鬧的市井小民,有穿著各色服飾、眼神——
閃爍的胡漢商賈,更有一些身著錦袍、面色沉凝的士子模樣人物隱在人群中。
無數道目光死死鎖定著通往縣衙大門的青石路。
當黎誠出現在長街盡頭時,人群忽然出現了一陣壓抑的騷動,竊竊私語聲如同蜂群嗡鳴般升起。
「來了!來了!」
「他就是新晉的柱國?這麼年輕?看著不像能陣斬敵酋的猛將啊————」
「噓!噤聲!看他今日如何斷這案子!」
「鮮卑的武士還在裡面呢,看看他怎麼說————」
「李將軍是漢人,總該對漢人————」
黎誠對周遭的議論和目光置若罔聞,亞歷山德魯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都沒有絲毫停頓。
擋在前面的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路。
縣衙大門前,兩名按刀的衙役早已得到吩咐,見到黎誠,慌忙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敬畏和緊張:「柱國大人!縣尊大人已在堂上恭候多時,請!」
穿過大門,繞過影壁,便是縣衙正堂。
堂外的院落里同樣站滿了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撥。
一撥是數十名披甲按刀、神情桀驁的鮮卑武士,簇擁著中央幾個身著華麗皮袍、神色倨傲的鮮卑貴族。
當時在酒肆中圍觀的那幾個鮮卑武士正在其中,而那些鮮卑貴族大概就是他們同部靠山。
另一撥人數更多些,大多是布衣短打、面帶憤懣和忐忑的漢人,簇擁著那個在酒肆中殺人的年長行商和他的兒子。
那年輕人臉色慘白,扶著幾乎癱軟的父親,身上還能看到被羊湯燙出的斑駁痕跡。
兩撥人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眼神碰撞間幾乎要迸出火星,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敵意和緊繃的弦音。
黎誠的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間聚焦過來。
漢人那一撥眼中陡然燃起一絲卑微的希望,而鮮卑武士和貴族們則帶著毫不掩飾的冷笑。
黎誠腳步未停,徑直穿過這壓抑的庭院。
大堂內氣氛更加肅殺。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麵皮白淨的中年文官,正滿頭大汗地坐在主位案後,正是長安縣令。
兩側是縣丞、主薄等屬官,個個面色如土。
說個反直覺的,儘管兵權在鮮卑人手上,但西魏內部的官僚體系基本都是漢人。
譬如出了韋孝寬的京兆韋氏,就是出了名地受宇文泰重用,出了不少地方官僚。
這位長安縣令,當然也是漢人。
他不是個蠢人,知道這案子被多少人盯著,自己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所幸不要自已來處理————
真正的處理人,還得是這位柱國,大夥都是沖他來的。
左側下方,那名在酒肆中被亞歷山德魯分開的鮮卑武士頭目已換上了正式的軍服,按著腰間刀柄,臉上帶著冷笑和不耐,眼神銳利如鷹隼,毫不掩飾地掃視著對面。
如果不是這事鬧大了,他決計不會出現在這裡—
笑話————又不是他殺的人,也不是他出手欺壓的那漢人,怎麼也鬧不到他頭上。
「李柱國到——!」
門口衙役高聲唱名。
縣令如同見到了救命稻草,慌忙從案後起身,小跑著迎下堂階,對著黎誠深深一揖。
「下官參見柱國大人!大人親臨,下官惶恐!」
黎誠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眾人,最後落在縣令身上:「縣令大人可有決策?」
不等縣令開口,那鮮卑武士頭目踏前一步,對著黎誠拱了拱手,道:「柱國大人明鑑!案情早已明朗」
「此漢————漢人當眾行兇,殺害鮮卑良民!」
大抵是知道這時候不該用這般歧視的稱呼,「漢狗」的話頭只說了一半,硬生生扭轉過來。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按我大魏律法,殺人償命!望縣尊大人秉公執法,莫要因犯人同為漢人便心存偏袒,寒了為國效力的鮮卑將士之心!」
他話語鏗鏘,氣勢逼人,最後一句更是暗藏機鋒,看似在說縣令,實則矛頭隱隱指向黎誠的漢人身份。
不對————黎誠微微眯了眯眼。
若只是一個普通的鮮卑武士,決計說不出這樣的話,大概是有人給他遞過話了。
是誰?
反對府兵制改革的死硬派,還是————
縣令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求助般地看向黎誠。
跪在地上的年長行商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他兒子猛地抬頭,嘶聲喊道:「放屁!明明是那三個鮮卑惡徒先欺辱我們父子,強占座位後還要搶奪我們僅有的財物!我父親是逼不得已才————才————」
他聲音哽咽,憤怒和恐懼讓他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
「逼不得已?」鮮卑武士嗤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凶戾無比:「那死了的,怎是他不是你們?就算他們行為有所不妥,也自有官府管束,輪得到你私下殺手?我看你們就是蓄謀已久,包藏禍心!」
「你————!」
年輕人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堂上氣氛瞬間緊繃如拉滿的弓弦,這鮮卑武士的態度咄咄逼人毫不掩飾,縣令和屬官們面無人色,瑟瑟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黎誠身上。
身處風暴的中心,黎誠的表情卻依舊沒什麼變化。
「柱國大人————」縣令的聲音帶著哭腔:「您看這————」
鮮卑武士沉靜地瞧著黎誠,他————又或者他身後的人,便要藉此瞧瞧這個靠軍功爬上來的漢人柱國敢不敢冒著開罪所有鮮卑武人、甚至觸怒丞相的風險,去保下這兩個漢人。
就在這死寂的、連呼吸都仿佛凝固的瞬間一黎誠的目光平靜地掠過掠過鮮卑武士,最後定格在縣令身上。
「我一武人,實在不好僭越,依縣令大人的意見,當如何?」
縣令擦了擦汗,道:「柱國大人正在現場,您了解得更清楚,儘管說說您的意見。」
這一推一讓,雖然有點打官腔,但卻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那我就說說。」
黎誠微微點頭,從縣令手中接過卷宗,仔細瞧了瞧雙方的口供,看完後又遞給亞歷山德魯,讓他也看了看。
其實整個案子很簡單,屬於是一眼就能看出誰對誰錯。
但現在問題就在於身份一以黎誠現在敏感的身份,他怎麼答都是錯秉公執法,鮮卑人會覺得他在偏袒漢人。
讓漢人忍讓—一又會讓漢人世家對他這個柱國產生不信任的情緒。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答案。
「當眾殺人,血濺五步,鐵證如山。」
黎誠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撞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按我大魏律法,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轟!
那一撥人群里的漢人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眼神里那點卑微的希望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那老行商身體一軟,若非兒子死死攙扶,早已癱倒在地。
年輕人扶著父親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著,慘白的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都褪盡了。
就連亞歷山德魯都錯愕地看著黎誠,他能看出這事絕非這兩個漢人的錯。
這還是正義嗎?!
「柱國大人!」鮮卑武士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明鑑!正當如此————」
可黎誠的視線重新落回漢人父子身上,話音一頓,又道。
「死者挑釁滋事,欺壓良善,亦非無辜。爾殺人之舉,雖為自衛,卻已過當,致人死命,其罪難逃。」
絕望的漢人父子猛地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黎誠。
「今北疆未靖,用人之際。爾等正值壯年,與其引頸就戮,徒耗性命,不如投效軍前,以血洗罪,以軍功贖命,贍養死者先人。」
黎誠微微頷首,道:「便入先鋒營,接鮮卑兒郎守土之責,同拋頭顱灑熱血,讓爾等漢人也明白鮮卑兒郎的犧牲!」
這話說得漂亮,饒是那鮮卑武士,也一時啞口無言。
「充軍?」
漢人行商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連連磕頭。
黎誠目光一轉,落在那幾個尋釁的胡人身上,冷然道:「爾等三人擾亂治安,其心可誅,但死者為大,爾等下去賠償酒肆損失,不可逃避。」
眾人一時譁然。
藏在圍觀群眾里漢人世家的代表目光熠熠地看著黎誠一對這兩個漢人的處置,明貶實保,卻又不落人口舌!
在普通的鮮卑人看來,黎誠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懲治了殺人兇手,還讓他去作戰贖罪0
而在漢人世家眼中,卻非如此!
多方施壓的情況下,黎誠仍舊沒讓這兩個人殺了人的漢人血濺當場,反而給了他們從軍的機會—
「而你!」
這還沒完,黎誠忽然扭頭看向那鮮卑武士,冷聲道:「我倒要問問你,身為大魏武士,卻眼見尋釁而不第一時間出手,是何態度!」
那鮮卑武士悚然一驚,有些摸不清黎誠的態度,硬著頭皮道:「卑職當時飲了酒,一時有些————」
黎誠冷然打斷他,道:「既如此,懲治你可有意見?」
那鮮卑武士不言,額上汗珠密密麻麻滲出,半晌才低聲做低道:「當罰。」
黎誠微微頷首,道:「你未盡武士當有之職責,罰俸三月,以做效尤,可有異議?」
這裡黎誠又很雞賊地沒有指明職責,這份語焉不詳在各人角度中都有不同。
在漢人眼中是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出來制止挑釁而受罰,而在鮮卑人眼中就是沒有阻止漢人殺人而受罰。
兩邊都會覺得黎誠在偏袒自己。
鮮卑武士頭更低了:「無有。」
黎誠微微頷首,道:「長安縣令!」
「下————下官在!」長安縣令唯唯諾諾道。
「即刻行文長安及京畿各府衙、軍營,將此案判決張榜公告全城!」
「自今日起,凡持械尋釁滋事者無論胡漢軍民!無論身份高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權穿透雨幕,響徹整個縣衙內外。
「首犯者,杖十!收押十日!」
「再犯者,杖二十!流徙邊軍!」
「凡有包庇縱容,徇私枉法者同罪論處!」
「將此令,刻石立於東西兩市,廣布四方!」
黎誠拂袖轉身,不再看堂上堂下任何一張臉。
亞歷山德魯立刻跟上,兩人徑直穿過死寂的大堂,走下台階,步入庭院。
雨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庭院裡涇渭分明的兩撥人,無論是鮮卑貴族還是漢人百姓,都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如同躲避無形的鋒芒,在黎誠面前讓開一條筆直的通道。
無數道目光,敬畏、恐懼、茫然、複雜————交織著落在黎誠挺拔而孤峭的背影上。
亞歷山德魯跟在黎誠身後半步,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深沉的思索。
他忍不住低聲問:「師父————這樣判————真的是正義嗎?」
被迫殺人的拉去充軍,而尋釁的只是賠償損失,這對少年而言絕對不是個好結果。
黎誠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聲音也平靜無波,卻清晰地穿透嘩嘩雨聲,落在亞歷山德魯耳中。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有些茫然的亞歷山德魯,嘆口氣道:「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可多著,回去之後我同你講這樣判的原因,你且自行分辨。」
「嗯!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