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劫

  第606章 劫

  「善。」

  一個「善」字落下,老乞丐—或者說,劉邦那渾濁眼底最後一點玩世不恭的笑意也徹底斂去。

  湯肆里死寂一片,碗底凝固的羊油星子映著黎誠驟然收縮的瞳孔。

  赤霄————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斬白蛇定鼎炎漢的赤霄。

  心尺竟象徵著這把帝王之劍?

  宇文泰只知它能衡度人神侵染,高歡卻不知從何處知曉其真容一化龍之路的終點,便是執此尺斬龍,完成化龍最後一步!

  儘管是黎誠自己提出來的這個猜想,但當這個猜想被證實的那一刻,黎誠的聲音也有些乾澀。

  「它————不止能衡度抗衡人神的恩賜侵染?」

  「當然不止。」

  劉邦咂咂嘴,語氣帶上了點「你小子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調侃。

  「定心定性不過是它最粗淺的用處。心尺既為化龍終末之器,其性至銳至煞,專斬魂靈魂靈虛妄。」

  專斬魂靈虛妄!

  黎誠心臟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自己還未曾解決的那個大麻煩—天凌鬼仙。

  按劉邦所說,那這豈非是自己對抗天凌鬼仙的最佳利器?

  「請賜教。」

  但他雖有心尺,卻不知如何驅使,便如稚子持槍,空有其型。

  劉邦那雙渾濁的老眼瞥了他一眼,像老狐狸甩了下尾巴尖,渾濁的眼珠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

  「神念侵染也好,心魔叢生也罷,只要心尺懸於靈台,尺量天地,便如磐石鎮海,外魔難擾。」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當然————前提是,你得會「磨」它。」

  「磨?」

  「嗯。

  「」

  劉邦慢悠悠地點頭,髒兮兮的手伸進懷裡摸索。

  掏了半天,這才摳出一塊油亮烏黑、辨不出材質的薄片,指甲蓋大小,邊緣粗糙,像是從什麼東西上隨手掰下來的邊角料。

  他隨手將那烏黑薄片往黎誠面前的矮几上一丟。

  「拿著。」劉邦抬了抬下巴:「法子就在裡面,自己看。」

  黎誠皺了皺眉,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血煞,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油乎乎的烏黑薄片。

  入手冰涼,觸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沉甸甸的。


  「貼在眉心。」

  黎誠略微思索,如實照做。

  嗡!

  一股浩瀚的滄桑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撞入他的識海。

  並非文字,也非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意」。

  天地蒼茫,龍蛇起陸。

  一柄古樸無華的長尺,恍若懸於他半透明的意識之中。

  尺身之上,是無數細密繁複的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碰撞、摩擦————

  「此法共九磨:醒、礪、懸、寂、怒、蟄、變、斬、歸————」

  「————心尺不磨不銳,不歷劫難,不成神兵————」

  這法門,端得兇險霸道至極!

  黎誠猛地抽回神念,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僅僅是接觸片刻,那九種磨法輪轉的恐怖氣息,已讓他神魂如同被針扎刀刮。

  這哪是磨礪心尺的法門?分明是自虐!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法門————叫什麼?」

  黎誠聲音微啞,看向劉邦的眼神充滿了驚悸與深深的忌憚。

  如此凶戾的法門,他竟這般隨意丟出?

  「九磨法。」

  劉邦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那笑容裡帶著些戲謔:「其實就是個笨法子。拿什麼磨它,它就成什麼器。拿風霜磨,它就硬;拿血火磨,它就利;拿你自己的骨頭渣子、

  心頭血去磨————」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黎誠,「它就能隨心所欲,不逾矩。」

  黎誠再看手心,那烏黑薄片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但九磨法卻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里。

  巨大的驚喜之下,黎誠下意識警惕起來。

  天上不會掉餡餅。

  劉邦為何要將如此秘法,輕易授予一個萍水相逢的後輩?

  僅僅是因為自己拿了心尺,也算半個有緣人?

  荒謬!

  他剛想開口試探,劉邦卻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忽然咧嘴一笑。

  那憊懶市井氣瞬間消失無蹤,眼神裡帶著玩味和一絲————狡黠?

  「嘿嘿,發覺了?」

  劉邦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銳利:「傳你這法兒,自然是有樁買賣要你做。」

  黎誠心頭警鈴大作,果然!


  「我要你替我擋一劫。」

  擋劫?!

  什麼劫數,需要他來擋?

  他又憑什麼能擋?

  不等黎誠發問,劉邦猛地站起身,輕聲道。

  「好,劫來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甩破爛的袖子,如同驅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朝黎誠灑脫地笑了笑。

  「嘻嘻,我走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劉邦的身影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在原地慢悠悠淡去。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扭曲,就這麼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乞丐臭氣。

  走了?

  黎誠愕然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劉邦最後那句話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劫來了」!

  那所謂的「劫」————是什麼?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危機感,如同毒蛇般瞬間纏繞上他的脊椎,他猛地扭頭看向湯肆門口!

  吱呀—

  厚重的毛氈門帘被一隻極其普通、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色布袍,樣式普通得丟進長安東市的人流里瞬間就會消失。

  面容更是尋常,眉眼平淡,鼻樑不高,嘴唇微薄,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特徵,就像一張模糊的、最常見的路人面孔。

  他周身沒有任何氣息波動,腳步落在地上,輕得連灰塵都不曾驚起。

  就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走累了進來討碗水喝的過路行人。

  黎誠的呼吸卻在這一刻驟然停止!

  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手死死攥住,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涌,衝擊著耳膜,發出擂鼓般的轟鳴。

  有什麼東西猛然躁動起來。

  一是許久無有異動的死生紋!

  自從殺了彭樂,這死生紋又如同之前般沉寂下去,此刻卻又驟然沸騰。

  不是預警,不是悸動,而是一種————極致的恐懼與————興奮?

  就如同卑微的螻蟻驟然仰視到了毀滅星辰的巨神。

  而死生紋—生來便是賜予那些敢於挑戰巨神的螻蟻!


  「逃得倒是快。」

  那平凡男子平淡無奇地掃過劉邦剛才坐過的位置。

  「咦?

  」

  隨即,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黎誠身上。

  男子的眼睛驟然一亮!

  「我認得你。」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專注的光,如同老饕見到了絕世珍饈,如同鑄劍師看到了稀世神鐵!

  那光芒亮起的瞬間轟!!!

  整個世界變了!

  黎誠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粘稠如實質的恐怖力量憑空降臨!

  不是威壓,而仿佛是將周圍的環境徹底替換。

  昏黃的燭光、油膩的矮几、凝固的羊湯碗、瀰漫的膻腥氣————湯肆內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潑了水的劣質畫卷般瞬間模糊、扭曲、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猩紅。

  一旁的黎九手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好像唯有自己和對面一人。

  粘稠的、散發著濃烈鐵鏽腥臭的血漿,如同決堤的汪洋,瞬間從門口、從牆壁、從腳下、從虛空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漫涌而出,眨眼間淹沒了整個空間。

  腳下是粘稠、滑膩、深不見底的血泥,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頭頂是暗沉如凝固血漿的天穹,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紅。

  視線所及,是連綿起伏的————戶山!

  斷折的兵刃斜插在腐爛的殘肢斷臂間,破碎的甲胃如同垃圾般散落。

  白骨累累,堆積成丘,空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著這片血色煉獄。

  腐爛的皮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摧毀理智的恐怖味道。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凝固的血痂和細碎的骨渣。

  風聲中夾雜著無數不甘的哀嚎與詛咒,如同億萬冤魂在耳邊瘋狂尖嘯!

  屍山————血海!

  這不是幻境!

  黎誠能清晰地感覺到被那粘稠血漿包裹住小腿的冰冷滑膩,能聞到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能聽到那萬千亡魂的尖嘯直刺神魂。

  「是你————」

  他的聲音響起。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聲音清晰無比地穿透了萬千亡魂的哭嚎,正是門口那平凡男子開口。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普通,而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質感一像是無數兵刃在骨頭上摩擦,又像是萬千厲鬼在血池中哭嚎,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屍山血海的恐怖煞氣,直接撞擊在黎誠的靈魂深處!

  黎誠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神志如同被重錘猛擊,嗡嗡作響!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是半步未退!懸於魂靈中的心尺瘋狂閃爍,抵抗著那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恐怖煞意。

  狂主!

  不需要自我介紹,黎誠已經意識到了面前的來人是誰。

  追殺劉邦至此的,竟是狂主。

  是了,還有誰能追著人神面相殺呢?無非只有那三重存在了。

  劉邦口中的「劫」,便是這位以戰為生、以殺為食的鬥戰之主!

  狂主—也就是慕容恪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如同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純粹興趣。

  他緩緩抬起右手,動作平常得如同撣去衣上灰塵。

  嗡—!

  一柄刀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手中。

  那刀通體暗沉,瞧上去像是最普通不過的凡鐵打造,刀身甚至有些殘破。

  刀鋒無光,鈍得像未曾開刃。

  然而,當這把刀出現的剎那,整個屍山血海領域驟然沸騰。

  悽厲的尖嘯拔高了十倍,粘稠的血漿如同被煮沸般翻滾起巨大的氣泡,堆積如山的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碎裂聲!

  狂主握著這柄平凡無奇的刀,目光落在黎誠身上,掃過他慢慢挺直的身軀,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強壓驚濤的眼睛上。

  「你的兵器?」

  「在這。」

  黎誠知道面對這樣的存在說任何話都是扯淡,也鼓動血煞,稽古瞬息出現在他手中。

  狂主的聲音帶著血池翻湧的咕嘟聲,那純粹的「興趣」瞬間轉化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熾熱戰意。

  「好。」

  隨著「好」字落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純粹凝練的殺戮意志,如岳般驟然降臨!

  噗!

  黎誠只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瀕臨碎裂的呻吟,腳下的血泥瞬間下陷半尺。

  戰!或死!沒有第三條路!

  劉邦————

  黎誠瞬間明白了什麼。

  所謂「擋一劫」,就是將自己拋給這位追獵不休的狂主!


  你說劉邦真會死在慕容恪手上嗎?那真不一定。

  畢竟當初的項羽都未曾殺了他。

  他好像只是單純地————在找點樂子?

  就像當初在武鄉城外把自己丟進蛟君的戰陣里一樣!

  你媽的,不愧是四十多歲還看狗打架吹牛逼的遊俠!

  這劉邦根本不像傳統的帝王,他更像一個不羈的遊俠,想一出是一出,想到哪就做到哪!

  面對煞氣沖天的狂主,黎誠卻對劉邦這老梆子生不起什麼氣來。

  真是氣得有點好笑了。

  現在沒空去想他了—

  黎誠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強行挺直幾乎要被壓垮的脊樑!

  「嗬————」

  鮮血從嘴角溢出,滴落在粘稠的血泥中,瞬間消失無蹤。

  他猛地將稽古橫在身前,稽古化為一桿長刀他最熟悉的朴刀。

  「要戰便戰!」

  黎誠的聲音嘶啞。

  「好!」

  如同火星投入滾油,狂主眼中那熾熱的戰意瞬間被點燃!

  他不再言語,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

  轟—!

  整個屍山血海瘋狂咆哮!

  以狂主落腳點為中心,粘稠的血漿掀起滔天巨浪!

  無數骸骨被拋向空中,又在血浪中粉碎!

  那柄暗沉無光的刀看似隨意地向前遞出,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平平無奇地斬向黎誠!

  刀鋒所過之處,整個屍山血海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漆黑的細線!

  血浪、骸骨、亡魂尖嘯————觸之即滅!

  快!無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