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心尺
第605章 心尺
「我?」
老乞丐笑了笑,扭頭去看黎誠,懶散地和他對視:「你覺得我是誰?」
黎誠和這老乞丐對視一眼,只見他眼中昏昏然暗金色光芒璀璨。
在那暗金光芒流轉的瞬間,在他那渾濁的眼瞳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
看清了,仿佛有無數細小披鱗長羽的玩意在幽暗處飛速地翻騰、組合、蛻變!
那一霎,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驟然加劇!
由蛇化龍,由人登神!
此乃龍蛇之變!
《周易》有言:「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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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誠被這氣勢不自覺壓出血煞,悶哼一聲,手背青筋暴起。
旁邊的黎九手更是「噗通」一聲,直接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壓得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油膩的地面,抖如篩糠,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暗金光芒一閃即逝,老乞丐眼中的龍蛇幻影也隨之隱沒。
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但黎誠後背已經浸透了冷汗。
老乞丐仿佛只是伸了個懶腰,渾濁的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懶散,甚至還帶著點市井無賴的憊懶勁兒。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剛才那口涼羊湯的膻味,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仿佛能刺破時光的塵埃。
「名姓啊————早忘了,陳芝麻爛穀子嘍。」
他揮了揮破破爛爛的袖子,像在驅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提那些虛的做甚?當年在老家當亭長那會兒,手頭緊,窮得叮噹響,也不見有誰問我姓名————」
老乞丐的聲音頓了頓,渾濁的眼底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追憶,隨即又被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
「後來成了名,算是名揚天下了,可我的名字不也只是變成了個符號麼?」
「天下什麼東西不會消失?譬如朝露啊,譬如朝露。」
老乞丐嘆了口氣:「只可惜了我那個和我有仇的兄弟,縱使成了狂主,也沒能殺了我,自己卻成了那朝露。」
「唉,狂血煞為戰而生,當真是惱人。」
亭長。
而人神面相的恩賜與他自身息息相關。
面前這老乞丐所擁有的是————化龍恩賜。
他曾有一個登臨狂主的死仇兄弟————
黎誠的腦海頓如同被閃電劈開!
那些零散的、幾乎要被歷史塵封的碎片瞬間被激活拼湊。
一個早已烙印在華夏血脈深處的名字,攜帶著開基立業的煌煌氣象與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的草莽豪氣,轟然撞入他的意識。
所謂漢人,所謂大漢—皆從於—炎漢。
他的名字變成了一個符號,金刀之讖驚擾著歷代帝王。
眼前這個形容枯槁、如同最底層乞丐般的老者,竟然是那位開創了大漢基業、傳說中赤帝子斬白帝子的————漢太祖高皇帝?
歷史的厚重感與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現實形成了無比強烈的衝擊,黎誠的呼吸都室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那張藏在亂發污垢後的枯槁老臉,試圖從那渾濁的眼底、從那份深入骨髓的憊懶與漠然之下,找出哪怕一絲屬於那位開國帝王的崢嶸痕跡。
然而並沒有。
除了剛才那一閃而逝、非人的龍蛇幻象,眼前的老者,就是一個徹頭徹尾、行將就木的老乞丐。
仿佛那煌煌帝業金戈鐵馬、那「大風起兮雲飛揚」的豪邁,都只是附著在這腐朽軀殼上的一抹幻影,隨時都會隨風散去罷了。
老乞丐——或者說,劉邦的人神面相—
「怎麼?嚇著了?」
他似乎很滿意黎誠眼中那難以掩飾的震驚,咧著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和————戲謔。
「老夫這點陳年舊事,還入得了你這後生小子的眼?」
黎誠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歷史錯位感中抽離出來。
震驚歸震驚,但眼前這位存在的本質,早已超越了凡俗帝王的範疇。
他是「人神」。
是掌管「化龍」恩賜的面相。
是比歷史上那位漢高祖更恐怖、更不可測的存在。
「不敢。」
黎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
如果劉邦是人神面相之一,那麼追殺他的狂主,大概也只有那位了————
項羽。
能登臨狂主之位最無意外的一位。
儘管隨著時間的流逝,作為鬥戰象徵的狂主並無永生的可能,他大概已經因為年邁而被更年輕的鬥士拉下狂主之位,成為勝者的戰利品。
但誰也不會質疑巔峰時期項羽的武力。
「只是未曾想到,竟是大漢高祖當面。」
黎誠拱拱手。
劉邦嗤笑一聲,髒兮兮的手隨意擺了擺,動作間帶著一股市井痞氣,與那煌煌帝號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早就亡國了的帝王,叫得那麼光鮮做甚?聽著硌耳朵。」劉邦笑道:「至於大漢一龍蛇之變,豈止一斬?陰陽相軋,周行不殆。赤白爭衡,迭為主賓。」
他的眼睛裡只有對世事更迭的感慨:「赤氛盛則效龍飛,白虹現則法蛇屈。真龍恆存蛇蟄之智,偽龍必露蛇虺之毒。」
「大漢之後,自有天命。」
黎誠默然不語。
他的目光落在黎誠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道:「既然你覺得心尺已與化龍無虞,又何必要保心尺?」
黎誠道:「人神詭譎,有份保障總是好的。」
劉邦撫掌笑道:「倒算你的機緣—我且問你,心尺化龍本為一體,你覺著心尺作何作用?」
「何作用?」
黎誠心頭一動。
他確實不知道,甚至就連宇文泰或許都只是將心尺作為限制人神於擾心智的衡量或許也就高歡,他是真知道心尺作何的,故而心尺碎才那般憤恨。
劉邦哈哈笑了兩聲,正色道:「龍蛇之變,是以我斬白蛇為開端而化龍最後一步,化為龍主後,便要以它為結尾。」
他伸出手,隨意地在黎誠身上擦了擦手上喝湯時候沾上的油花,淡淡道:「化龍便要斬龍。」
黎誠反應過來,忽得升起一些猜測,緩緩跟上那未盡的話語,輕聲道:「莫非————心尺,便是赤霄?」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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