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心裡的聲音
姜敘俊最後是趴在桌邊睡著的。
手機還停在搜索頁面,屏幕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卻沒能把他從那股疲憊感里撈出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芝加哥酒店,也沒有那張鋪滿評論的手機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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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間看不到盡頭的演播廳里。
燈光很白,很像醫院走廊。舞台上站著TWICE,粉色發的Sana站在隊伍中間,妝容精緻,嘴角掛著熟悉的笑。
台下卻沒有歡呼,只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應援聲。
「滾回日本!「
「既然這麼喜歡平成,就回日本待著!「
「在韓國賺錢,還敢舔日本?「
「給韓國粉絲道歉!「
「別裝無辜了,聽不懂嗎?「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群沒有臉的人擠在黑暗裡。有幾句話甚至聽不清在罵什麼,只剩下尖銳的尾音,一聲疊著一聲,往台上砸。
姜敘俊想抬頭看清楚他們是誰,卻只看到模糊的人影。
那不是普通的罵聲。
每一句話從人群里衝出來,都會在半空中凝成實體。
有的是黑色的紙片,有的是尖銳的玻璃,有的乾脆變成沾著墨水的石塊,帶著呼嘯聲砸向舞台。
Sana站在最前面,沒有躲。
那些話落在她身上,紙片划過臉頰,玻璃擦過肩膀,石塊撞在腳邊。她只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裙擺,像是在努力維持隊形。
旁邊的成員還在笑,嘴角彎著,眼神卻越來越空。
有人喊了一句:「Sana,不要連累TWICE!「
下一秒,站在Sana身邊的成員消失了,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姜敘俊抬起頭,想喊她們回來,可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台上的隊伍少了一個人,緊接著,第二個人也被黑暗吞掉。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每消失一個,舞台就空一塊。
那些凝成實體的惡意沒有停下,反而越堆越高。紙片落在地上,鋪成一層黑色的雪,石塊撞在舞台邊緣,發出悶響。
Sana仍舊站在那裡。
她抬起臉,清純地睜大眼睛,像是沒聽懂那些話;又像是終於聽懂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只是想跟媽媽說一聲……「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塊石頭擦著她的耳邊砸過去。
「你說什麼?「
台下的人笑了起來。
「裝可憐?「
「日本人就是會演。「
「這種人怎麼還不退團?「
姜敘俊的手指越攥越緊,他想衝上去,可雙腳像被釘在地上,怎麼都邁不開。
最後,舞台上只剩下Sana一個人。
不對。
還有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她身邊。
那些消失的隊友、空掉的站位、被黑色紙片蓋住的地面,全都不見了。
台上只剩他們兩個人。
Sana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她沒有哭,也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承受著一輪接一輪的攻擊。
姜敘俊抬手擋在她面前。
一塊寫著「滾回日本「的黑色石頭撞在他手臂上,疼得像骨頭都裂開了。
緊接著,更多東西砸過來。
「你也滾!「
「男團來蹭什麼熱度?「
「英雄救美啊?「
「你們兩個一起消失吧!「
姜敘俊咬住牙。
這些人到底在罵誰?
罵Sana,還是罵所有站在台上的人?
他看向身邊的Sana,她依然低著頭。
那張平時總是元氣滿滿的臉,此刻被髮絲遮住,只露出一點泛紅的眼尾。
他忽然忍不了了。
「怒那。「
她沒有回應。
姜敘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碰到她的瞬間,四周的聲音突然被拉得很長,像磁帶卡住了。
黑色的紙片停在半空,石塊懸在離他眉心不到一寸的位置,舞檯燈光變成大片晃動的白。
Sana終於抬起頭。
她紅著眼眶,睜大眼睛望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敘俊呀……「
下一秒,整個夢碎了。
姜敘俊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在視線里晃了幾下,他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厲害,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房間裡沒有舞台,沒有罵聲,沒有Sana。只有窗外灰藍色的天光,和酒店空調不緊不慢的低鳴。
他垂眼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終於回過神。
……原來是夢。
可夢裡的那些話,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聽見那句「不要連累TWICE「。
姜敘俊抬手揉了揉臉,目光落到桌面上。
夢裡那些砸向Sana的黑色紙片,和昨晚看見的評論重疊在一起。
他翻開抽屜,裡面只有幾張酒店便簽和一支快沒墨的原子筆。
管不了網上的人,至少自己能寫點什麼。
……這話怎麼這麼中二?算了,反正是寫給自己看的。
他抓起筆,在第一張便簽上寫下英文。
I had a dream, I got everything I wanted.
(我做了個夢,我得到了一切我想要的東西。)
寫完,他停了一下。
這個開頭不對。
太像夢的描述,卻還沒有那種被人群包圍的窒息感。
他劃掉重新寫。
If they knew what they said could stay inside your head...
(如果他們知道,他們說出口的話會留在你的腦海里……)
筆尖停在紙上。
後面該接什麼?
……莫?夢裡替她擋石頭的勇氣倒是有,現在該說的話寫不出來?
如果那些人知道,他們說出口的話會鑽進一個人的腦子裡,變成醒來都甩不掉的聲音,他們還會不會繼續說?
姜敘俊的目光落在那句話上,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他又抽出第二張便簽,換成韓文。
只寫挨罵,太喪。
只寫「我會保護你「,又太直。
Sana要是看到,準會瞪大眼睛問他:敘俊呀,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姐高攻低防,嘴上能把人釣到水裡,真被直球砸中,準直接跑路。
所以他寫得溫柔一點。
괜찮아,네잘못이아니야.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下一句,他改了三遍。
세상이너를외면해도,나는너를알아볼게.
(就算全世界背過身去,我也會認出你。)
這兩句,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還是覺得不夠。
他想起電話里Sana帶著鼻音的聲音,想起她說對不起隊友,想起她明明自己已經難受得不行,還要提醒他以後說話穩重一點。
於是他繼續寫。
너는특별해,무슨일이있어도.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特別的。)
這句話落在紙面上時,旋律也跟著冒了出來。
不是Psycho那種帶著危險感的節奏,也不是TXT適合的少年氣。
是一首給人在黑暗裡尋找光芒的歌。
鋼琴和弦先落下,鼓點藏在後面,副歌再一點點抬起來。
姜敘俊翻出電腦,直接打開編曲軟體。
酒店房間裡沒有專業設備,他只能戴著耳機,用鍵盤一點點試音。
C大調太亮。
換成降E。
低音再壓一點。
副歌不能聽起來像是只在哭,得像是哭過以後還願意站起來。
他把第一首歌的旋律記下來,又在旁邊寫下英文句子。
As long as I'm alive, no one can hurt you.
(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寫到這裡,他的指尖停了一拍。
這句話太重了,像一句不該輕易說出口的承諾。
姜敘俊靠在椅背上,視線在那行字上來回掃了兩遍,還是沒有刪。
然後,他把它留在了副歌最裡面。
等到真正唱出來時,前面所有的委屈、誤解和眼淚,都會在這一句里落地。
第二首歌的方向則完全不同。
這首歌更像是要寫給那些被網暴的女孩。
不替她們辯解,也不高高在上地說一句「你們要堅強「。
而是告訴她們,哪怕被世界推開,也總有人會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伸手。
姜敘俊寫下:
누군가네곁을떠나도,나는여기있을게.
即使有人離開你的身邊,我也會留在這裡。
筆尖一收,他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像在給未來的自己挖坑。
……姜敘俊,你現在連人家烤肉都還沒請上,就開始預支幾年後的承諾了?
吐槽歸吐槽,手裡的筆沒有停。
窗外的芝加哥從深藍變成灰白。
咖啡涼了,酒店便簽用完了一半,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到早上六點。
姜敘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又把兩首歌的主旋律分別錄了一遍。
第一首,鋼琴更重,像一個人站在所有惡意中間,仍然不肯後退。
第二首,旋律更亮,副歌像有人終於推開門,把光遞進來。
他摘下耳機,房間裡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
兩下,停了。
「Chris,醒了嗎?「
是經紀人金大勇。
姜敘俊低頭看向桌上鋪開的紙。
英文歌詞、韓文歌詞、凌亂的和弦,還有兩首歌的名字。
everything i wanted
Feel Special
門外又敲了兩下,這回重了點。
「Chris啊,起來沒,有點急事。「
姜敘俊默默翻了個白眼,嗓子有點啞,清了清才應:「……醒了。「
「那你先出來一下。「
「知道了。「
他站起來,膝蓋咔噠響了一聲,把兩首歌的文件存好,合上電腦。
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紙。
沒收拾,就這麼攤著吧,回來還得接著寫。
他拉開門,走廊的燈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