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髮

  姜敘俊是被光晃醒的，窗簾沒拉嚴，一截太陽光正好切在他眼皮上，他眯著眼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空的。

  被窩還溫著，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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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Joy那半邊空枕頭看了兩秒，腦子慢慢開機。

  嗷，對了，她今天有行程來著。

  姜敘俊坐起來，抓了抓頭髮，下床去洗漱。

  衛生間的水聲嘩啦啦的，他一邊刷牙一邊想著待會兒去大黑染頭髮的事。室長昨晚半夜給他發了條消息，說造型師臨時有空，讓他今天下午過去。

  正刷著牙，廚房那邊傳來油鍋「滋啦「一聲。

  他愣了一下。

  ……還沒走？

  姜敘俊含著滿嘴泡沫，趿拉著拖鞋走過去，往廚房門口一靠，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朴秀榮站在灶台前。

  圍裙。

  一條白色的、帶碎花的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

  然後就……沒了。

  上半身是圍裙，下半身是光溜溜的兩條腿。

  她顯然也是剛起來沒多久，頭髮隨手挽了個丸子。睡裙大概是被她隨手扔哪兒了，就套了條圍裙進廚房煎蛋。清晨的日光從窗戶打進來，她整個人鍍著一層毛茸茸的暖光，側臉認真得跟拍畫報似的。

  姜敘俊的牙刷停在嘴裡。

  Joy聽見動靜，回頭瞥了他一眼，一點沒覺得哪兒不對勁，語氣特別平常：「醒了？煎蛋馬上好，牛奶在桌上。你幹嘛去染頭髮？幾點約的？「

  「……下午。「他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聲音有點啞，「下午三點。「

  「那不急。「她轉回去繼續翻蛋，「先吃早飯。「

  姜敘俊把牙刷完又回來了。

  他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只穿圍裙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

  ……半個多月沒見，昨晚那頓顯然是沒把他餵飽。

  或者說，昨晚餵飽了，今天又餓了。

  他走過去，從背後把人抱住，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Joy手裡的鏟子一頓：「……你要幹嘛？「

  「沒幹嘛。「他說，聲音悶悶的，「看看你嘛。「

  「看什麼看，油……「她後半句話被他堵了回去，因為姜敘俊低頭，在她脖子上親了一下。

  「……姜敘俊。「

  「嗯。「

  「你還沒刷牙。「

  「刷了。「

  「那也不行……「Joy被他從後面整個撈起來，雙腳離地，手裡的鏟子差點甩出去，「哎！蛋！蛋要糊了！「

  「糊了再煎。「

  「你……「

  姜敘俊沒再給她罵人的機會，抱著人轉身就往臥室走。

  那鍋煎蛋，確實是糊了，牛奶也涼了。

  不過沒關係。反正他也沒心思吃。

  Joy重新走進廚房收拾殘局的時候，臉還是紅的，頭髮重新挽了一遍，圍裙已經規規矩矩穿好了，下面也老老實實套了條睡褲。

  「你趕緊吃。「她沒好氣地把重新煎好的蛋推到他面前，「吃完了去染你的頭髮。「

  「內~「姜敘俊應得乖巧，低頭咬了口煎蛋，又補了一句，「怒那，你覺得我染金髮好看嗎？。「

  「什麼？「

  「我今天要染金髮。「他抬眼看她，「室長說我的出道概念是金色王冠，是長著金色的角的男孩。「

  Joy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低頭繼續收拾，語氣平平的：「……你染了再說。「

  「那我染完回來給你看。「

  「嗯。「

  她回應的倒是很淡，但姜敘俊注意到，她往他碗裡多夾了一筷子小菜。

  ……嘴上不說，手倒是挺老實。

  Joy吃完飯就先走了。經紀人的車在樓下等著，她拎著包出門，臨關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染完發給我，發照片。「

  「內。「

  「……別發群里。「

  「內。「

  她耳朵又紅了一下，把門帶上了。

  姜敘俊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最後一口蛋吃完，莫名覺得心情很好。

  很好。

  好到他差點把「搬走「那件事又忘了。

  ……算了，晚上再說吧。

  下午三點，江南區某造型室。

  姜敘俊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頭黑髮一點點被漂成淺金色，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室長昨晚給他發的消息他還記得：

  「造型師臨時有空，你下午來，漂完再染，大概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他在這兒坐了三個小時，手機玩得都快沒電了。

  正刷著手機，KakaoTalk那個置頂的群聊忽然跳出來，「sm預備神顏小組「。

  金冬天：「@姜敘俊：哥！！！「

  金冬天：「你那個消息怎麼回事！！公司里都在傳你們大黑下個月出道！！「

  柳智敏：「莫？？「

  金彩炫：「歐巴！！真的假的！！「

  姜敘俊看著屏幕上刷出來的一連串感嘆號，嘴角翹了一下，慢悠悠打字。

  姜敘俊：「真的。3月4號。「

  金冬天：「啊啊啊啊啊啊！！！「

  金彩炫：「恭喜歐巴！！！嗚嗚嗚出道了！！「

  柳智敏：「……恭喜。「

  姜敘俊盯著柳智敏那句「恭喜「看了兩秒。

  就倆字。冷淡得跟群聊里那倆瘋丫頭格格不入。

  ……行吧，這姐們兒一向這樣，面癱臉，心裡指不定樂成什麼樣。

  金冬天：「哥你幹嘛呢！出來吃飯！！慶祝一下！！「

  金彩炫：「對對對！！吃烤肉！吃烤肉！「

  姜敘俊：「我在染頭髮。「

  金冬天：「？？？你染頭髮？染什麼顏色？「

  姜敘俊：「金髮。「

  金冬天：「……哥你要出道了也不用這麼騷吧！「

  柳智敏：「金髮？「

  姜敘俊：「出道概念。「

  金冬天：「什麼概念？？金髮概念？？「

  姜敘俊：「……這個說來話長。你們幾點？我大概六點半結束。「

  金冬天：「那就七點！老地方！弘大那家烤肉店！「

  金彩炫：「收到！「

  柳智敏：「嗯。「

  姜敘俊放下手機，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還一半黑一半金的人，忽然有點期待今晚。

  他也很久沒見那幫親故了。

  晚上七點，弘大，烤肉店。

  姜敘俊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金冬天第一個跳起來：「哥！！！「

  「……知道了知道了，別嚎。「他抬手按住金冬天的腦袋，把人按回去，「坐好。「

  「你！「金冬天瞪他，目光落在他頭髮上，忽然頓住了，「……哇。「

  她愣了好一會，，直到姜敘俊擦完手，才憋出一句：「……哥，你這也……太好看了吧。「

  姜敘俊的頭髮已經染完了。淺金色，不是那種刺眼的黃，是偏奶白的那種淡金。襯得他本就濃的五官更鋒利，眉眼像蘸了墨，顯得格外惹眼。

  他沒接話，拉開椅子坐下，一抬頭，正好對上對面柳智敏的目光。

  柳智敏正看著他。

  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臉頰兩側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她猛地低下頭，抓起杯子喝了一口，差點嗆到。

  「咳……「

  「你慢點喝。「姜敘俊伸手給她遞了張紙巾，語氣倒是沒什麼變化，「多大人了喝個水都能嗆著。「

  柳智敏接過紙巾，悶聲說了句「謝謝「，沒敢再抬頭。

  金彩炫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而不語。

  金冬天倒是沒注意這些，已經開始往烤盤上鋪肉了：「哥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大黑食堂是不是賊難吃啊！「

  「總比sm強「

  「比sm強你還這麼瘦！，你還沒走之前胖呢「金冬天給他夾了一筷子五花肉，「你這半年在大黑怎麼樣啊？那幫練習生好相處嗎？「

  「還行。「姜敘俊說，「就那樣。「

  「什麼叫就那樣！「金彩炫接話，「歐巴你可是被挖走的！大黑是不是特重視你？「

  「……算是吧。「

  「哇……「金冬天一臉羨慕，「我們什麼時候能出道啊……「

  這話一出，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金彩炫手裡的筷子頓住，柳智敏也抬起了頭。

  金冬天趕緊擺手：「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哥你出道了我肯定高興！就是想到我們三個還在SM耗著……「

  「急什麼。「姜敘俊夾了塊烤好的肉放進她碗裡，「你們幾個，遲早的事。SM不會放著一手好牌不打。「

  「真的假的？「金冬天半信半疑。

  「真的。「姜敘俊說，「你們都比我厲害。我要是SM高層，早讓你們出道了。「

  「……哥你就哄我們吧。「金冬天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亮了。

  柳智敏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低頭默默夾了塊肉。

  姜敘俊看了她一眼：「志敏，吃啊。「

  「……吃了。「

  「你那盤都快涼了。「

  柳智敏：「……嗯。「

  金彩炫「噗「地笑出聲。

  這一頓飯吃得熱鬧。聊起在SM的舊事，金冬天笑到拍桌。說姜敘俊當年在練習室練舞把褲子跳裂了，硬是拿外套系在腰上跳完一整支。

  說柳智敏剛入社那年面癱著一張臉把前輩都唬住了，結果一開口就是小辣條音。

  說金彩炫因為年紀小，每天被他們輪流投餵零食，愣是餵胖了五斤。

  姜敘俊聽著，也跟著笑。

  這些事，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

  又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哥。「吃到一半，金冬天忽然放下筷子，語氣不太一樣了，「我問你個事。「

  「嗯？「

  「你跟朴秀榮前輩……怎麼樣了？「

  包間裡的空氣，瞬間靜了一下。

  柳智敏抬起了頭，看著姜敘俊。

  姜敘俊夾肉的動作頓了一瞬。

  也就一瞬。

  然後他繼續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語氣平淡：「什麼怎麼樣了？她是我姐，是大前輩，一直很照顧我。就這樣。「

  「就這樣？「金冬天追問，「可我之前看到……「

  「看到什麼？「姜敘俊抬眼，看著她，「冬天，她是我姐。我爸媽出事那年，是她幫了我不少忙。僅此而已。「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心虛的起伏，甚至帶著一點「你怎麼連這個都問「的理所當然。

  金冬天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一下：「哦……我就問問。哥你別緊張嘛。「

  「我沒緊張。「

  「那你臉紅什麼？「

  「……烤肉的煙燻的。「

  金冬天「切「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吃肉。

  但她低頭的時候，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信嗎？

  她不知道。

  她只是……決定相信。

  柳智敏坐在對面，把這段對話從頭聽到尾。

  她看看金冬天，又看看姜敘俊。

  她忽然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心裡那點堵堵的是什麼。

  是替他高興？還是替他心疼？

  ……還是別的什麼。

  她低頭喝了口酒，沒說話。

  酒過三巡。

  金冬天酒量不行，三杯燒酒下去就開始上頭，趴在桌上嘟囔：「哥……你出道了不能忘了我們，掙了錢要請客……「

  「行，請。「

  「……要請十頓……「

  「十頓就十頓。「

  「……你說話算話……「

  「算話。「

  金彩炫也喝了不少，靠在椅背上直打瞌睡。

  姜敘俊結完帳回來，看見柳智敏扶著金冬天往外走，自己也喝得腳下有點飄。

  他嘆了口氣，伸手扶住柳智敏的胳膊：「你行不行？我扶你。「

  「……行。「柳智敏含糊地應了一聲，金冬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那邊，她步子有點踉蹌。

  姜敘俊伸手，想把金冬天接過來，結果柳智敏正好往前踉蹌了一下，他胳膊一伸……

  手肘，撞在了一處軟綿綿的地方。

  柳智敏整個人僵住了。

  姜敘俊也僵住了。

  ……他發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飛快地收回手，耳根燙得厲害，「我不是……「

  「沒事。「柳智敏飛快地打斷他，聲音有點不穩，「沒事。走吧。「

  她沒敢看他。

  那句「沒事「說得，小鵪鶉蛋紅得能滴血。

  姜敘俊低頭看著自己剛才不小心碰到的那隻手，心裡「咯噔「一下，又很快被他壓下去。

  ……想什麼呢。

  那是智敏，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他甩了甩頭，把這點亂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上前扶住金冬天：「走吧，我叫車。「

  把三個人一一送上車，姜敘俊站在弘大的路燈下，吹了會兒風。

  手機亮了一下。

  Joy：「染完了？照片呢。「

  他這才想起來，低頭翻相冊，挑了張染完發在造型室拍的半側臉發過去。

  過了幾秒，Joy回了一句：

  「……還行。「

  「下次不許給別人看。「

  他把這兩條消息看了兩遍，沒忍住笑了。

  他打了輛車回合井洞。

  到家的時候，Joy正坐在沙發上看劇本，聽見門響，抬頭看他：「回來了？「

  「嗯。「

  「跟誰吃飯了？「

  姜敘俊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答：「隊友。秀彬他們幾個，說慶祝一下，去吃了烤肉。「

  「哦。「Joy沒起疑，低下頭繼續看劇本，「吃飽了？「

  「吃飽了。「

  「那去洗澡吧。水放好了。「

  「內。「

  他走進浴室，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撒謊。

  他確實撒謊了。

  跟金冬天、柳智敏、金彩炫吃的飯，他說成了跟隊友。

  也不算全是假話，他確實還有一頓跟隊友的飯欠著。

  但他在這個家裡，今天第一次對她說了謊，也可能不是最後一次。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地響，姜敘俊站在花灑下，讓熱水兜頭澆下來。

  他想起金冬天問的那句「你跟朴秀榮前輩怎麼樣了「。

  想起柳智敏紅透的耳根。

  想起Joy那句「下次不許給別人看「。

  他抬手抹了把臉。

  ……算了。不想了。

  今晚，先睡吧。

  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Joy已經在床上躺好了，背對著他，只留一盞小夜燈。

  姜敘俊掀開被子躺進去，從背後把人摟住。

  Joy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句：「……你今天，跟誰吃的飯來著？「

  「隊友。「

  「……嗯。「

  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姜敘俊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