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玉翡翠中和湯
趙知府的眉頭挑了挑，審視般地打量了一番那碗湯，眼神中露出一抹懷疑：
「看起來不過是普通的祁門中和湯而已……」
「你這道菜叫白玉翡翠中和湯？光名字好聽可是沒有用的。」黃掌柜搖了搖頭。
南栩拱了拱手，面色平靜地說道：「幾位評委嘗過我的菜，就知道了。」
趙知府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先嘗一嘗吧。」
他舀起了滿滿一勺湯，連帶著幾塊白嫩如玉的豆腐一起將那勺湯送入了口中。
湯羹入口，趙知府眼前一亮。
柔嫩的豆腐輕而易舉地在舌頭上融化開來，豆腐本身的味道很淡，但它的內部卻充滿了匯聚各種食材味道精華的湯汁，讓普普通通的豆腐也變得鮮美無比。
雖然在鮮味方面比不上江承錦的如意雞，卻因為豆腐的調和更易入口，喝起來讓人感覺非常舒服。
忽然，趙知府的眉頭微微一動。
「唔，這味道……」
他再一次伸出勺子，舀了滿滿一勺湯汁送入口中，仔細品鑑起來。
這湯汁的味道，居然與尋常的高湯截然不同。
不像一般的高湯由濃郁的葷鮮占據了主導，這湯汁的鮮味更加清淡和順滑，初入口時還是清爽無比的味道，直到緩緩流過口腔，鮮味才如同潤物細無聲的春雨一般慢慢釋放出來。
湯汁被咽下後，口腔中的餘味不僅沒有給品鑑者的舌頭留下絲毫負擔，反而清甜無比，完全化解了鮮味的厚重感。
「嗯，不錯。」趙知府不禁微微點了點頭。
南栩的表現，也算可圈可點。
雖然不過是九品之身，手藝卻已經超過絕大多數八品廚師的水平了。
而且，這中和湯里，似乎還潛藏著什麼玄機……
另一邊，黃掌柜也淺淺地舀了一勺湯，品嘗了一口。
咽下湯汁之後，再次他搖了搖頭。
味道不錯是不錯，與一般中和湯不同，他能嘗到湯里有一股若隱若現的清爽味道，也算是別出心裁。
只是……用的都是些尋常食材，做的也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中和湯，再怎麼說，也是比不過江家的如意雞的。
如此想著，他不自覺地又舀起一勺。
這一次，他舀得更深了一些。
隨著勺子的深入，堆積在湯麵之上的、白玉一般的白豆腐被擠到了四周，湯麵下方露出了一片碧綠。
黃掌柜不由得停下了動作，面露意外之色。
那仿佛是一座由翡翠堆成的小山，晶瑩剔透，蒼翠欲滴，在高台的燈火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一塊塊大小均勻的碧玉方塊，與鋪滿整個湯麵的白豆腐交相輝映，漂亮得如同一幅山水畫。
「這是……？！」他的聲音中帶著驚訝。
南栩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此物名為『觀音豆腐』，乃是取黃山中腐婢樹的樹葉，以山泉反覆搓洗過濾，加草木灰凝固製成，因在大災之年，徽州百姓以其充飢度荒，視若觀音庇佑，故有此名。」
「我想，比起用料極盡奢華、專供商賈之家食用的江氏如意雞……這，才是真正的徽州之味。」
「真正的徽州之味，不該只在朱門繡戶之間，而應在尋常百姓之家，真正的美食，不該只是少數人的享受，而應能讓所有人同樂。」
聽聞此言，趙知府眉頭一挑。
江承錦冷哼一聲：「哼……無論你嘴上說的多好聽，菜的味道才是第一位的。」
「難道你真的以為，在湯裡面加進去幾塊用野菜做成的豆腐，就能贏過我的如意雞嗎？」
「我看，往湯里加入這種低劣的食材，只會降低你這道菜的檔次！」
南栩無視了江承錦，看向三名評委：「至於味道如何，各位一試便知。」
「……好，那我就嘗上一嘗。」
趙知府點了點頭，舀起一勺觀音豆腐，與白豆腐一起向著口中送去。
這觀音豆腐的口感與普通豆腐截然不同，他感受著那嫩滑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韌性的奇妙口感，輕輕一咬……
「……唔！」趙知府猛然瞪大了眼睛。
瞬間，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在他的口腔中瀰漫開來，讓他的舌頭煥然一新。
在吸飽了湯汁的白豆腐的醇厚鮮味的襯托之下，那股無比清爽的草木滋味更加明顯，如果說方才白豆腐中的清爽只是主味中的襯托，那麼現在的清爽滋味已經成為了絕對的主角！
下一刻，兩種味道相互交融升華而成的極致體驗，自然而然地遍布了整個口腔！
「這個味道……」
趙知府閉上了眼，恍惚之間，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座雲霧繚繞的青山。
他看見青翠欲滴的山巒如起伏的巨龍，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山腳下，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山間生長著竹筍、香菇等常見山貨，溪中小蝦活蹦亂跳。
溪邊，一個農婦摘下一株野生灌木的綠葉，將它們投入石臼中搗碎，濾出碧綠的汁液，再加入草木灰靜置成塊。
很快，一塊清涼誘人的觀音豆腐就完成了。
丈夫從山間歸來，帶回一籮筐的竹筍香菇，大兒散學路過集市，帶回一塊白嫩的豆腐，小兒嬉戲溪間，捉了滿滿一竹簍的小河蝦……
農婦將觀音豆腐切塊，又將心一狠，取下風乾的火腿，片下一片。
隨後，將這些食材投入鍋內，不斷熬煮，滾滾的香味升騰而起……
聞著這充滿煙火氣的香味，趙知府不由得露出陶醉的表情。
雖然不過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平民食材，匯聚在一起，卻同時囊括了徽州的家常之味與黃山的山野之味，共同繪製出了一副充滿活力的百姓生活圖景。
這，才是真正的徽州之味啊！
良久。
趙知府再次伸出勺子，卻微微一怔。
勺子觸及碗底，發出「叮咚」一聲輕響。
只見碗中的湯，早已不知何時被他們三名評委瓜分完畢了。
趙知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緩緩開口：
「即使在滾燙的熱湯里，這些觀音豆腐吃起來卻依舊冰涼清爽，讓人胃口大開，忍不住想要繼續吃下去……」
「你是怎麼把觀音豆腐的風味，如此完美地保留下來的？」
南栩微微躬身，如實答道：「我使用了廚技《凝霜指》，鎖住了觀音豆腐的溫度，並且仔細地調整了火候，這才沒有讓觀音豆腐的風味流失。」
「原來如此。」趙知府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對廚技的掌控力很強，應用上也很有想像力。」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耳邊卻傳來一道聲音。
「我想，現在應該可以投票了吧？」
趙知府轉過頭去，看向出聲的江玉橋。
此時，江玉橋已經不再是最開始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而是神色嚴肅，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南栩。
「我……投南栩！」
此言一出，江承錦神色突然一變。
他看向江玉橋，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二少爺，我知道你平日裡吃慣了我們江家的菜，所以對這道如意雞有些膩味了……」
「但是，作為廚斗評審，難道不應該摒棄個人喜好，公證地品評兩道菜的優劣嗎？」
江玉橋聞言，不禁嗤笑一聲：「呵……公正？」
頓了頓，他才繼續說道：「你錯了……正是因為我摒棄了個人喜好，公正地評價了兩道菜的優劣，才會做出這個判斷——」
「——這道『白玉翡翠中和湯』，顯然要比你的如意雞更好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