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斯內普04
這是西弗勒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安心睡到自然醒。
他醒來沒急著起床,掀開被子到處找小兔子,還看了下自己身下,生怕壓死了。結果一抬頭,小兔子在他枕頭上面趴著,半眯著眼看著他。
西弗勒斯暗暗鬆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把枕頭連同小兔子一併挪進溫暖的被窩裡,雙手托著下巴,裹著被子趴在她面前,認認真真地觀察著她。
「你怎麼看起來一點也沒長胖?是不是沒吃飽?……沒關係的,你可以說話了。」西弗勒斯輕聲道,原本緊繃的嘴角罕見地微微上揚,「家裡沒有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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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仰著身子,豎起了耳朵。她沒有接話,因為她聽了一整夜來自隔壁主臥的動靜。
艾琳那壓抑絕望的斷斷續續哭聲,一晚上沒消停。
西弗勒斯還是個孩子不懂,但她懂。這種哭聲比暴力更可怕,托比亞的暴怒至少是可預測的,頂多是打人罵人,但艾琳——
才是這個家最恐怖的。
一個忍受家暴數年的女人,在男人被捕後崩潰了,這樣的人不可能正常的。而人在極度痛苦的時候,往往需要一個靶子來轉移注意力。
濃濃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但她真心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她動了動前爪,朝他招了招,示意他伸出手。可西弗勒斯誤會了,以為她要蹭蹭,小心地把整張小臉湊到了她面前。濃濃本想在他手心裡寫字,看著這張髒兮兮卻滿是信任的小臉,靈魂在嘆氣。
她無奈,伸長了前爪在他臉蛋上寫下一個個字母。
[保持警惕]
西弗勒斯在心裡拼出這個詞,腦海里浮現的第一個人就是母親。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母親不會打罵他的。
但是——
但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那個古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西弗勒斯下了床,給小兔子掖好被子。他直接來到主臥門口,門沒關嚴實,他看到母親躺在床上,他推門進去。
西弗勒斯像往常一樣,走到床頭拿起地上的空杯子要下去接水。
剛拿起杯子,艾琳轉過身,一雙哭得發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把他嚇了一跳。
「你很高興,對不對?」
西弗勒斯身子一僵:「我沒有……」
「你當然高興。」艾琳緩緩轉過頭去,重新將臉貼在冰冷的枕頭上,眼神空洞地看著牆壁上的霉斑,語氣平靜得可怕,「托比亞不在了……你當然可以高興,你應該高興的,他不會再回來打我們了罵我們了,你應該高興的……」
母親那種陰陽怪氣把托比亞的離開當成某種悲劇的語氣,深深刺痛了他。西弗勒斯心裡有一股邪火。那個男人每天酗酒暴虐砸東西,把他們母子按在地上打,把家裡折騰得像個地獄,為什麼你還要為他流淚?難道被他打一輩子,才叫好日子嗎?
就在他忍不住張開嘴要吼出來時,忽然聽到走廊一聲輕巧跳躍的動靜,門口,小兔子站在那不停地給他招手,還搖著頭。
西弗勒斯冷靜下來,把那些話全都憋了回去,沉默地出門,把門關上。
樓下和樓上一樣冷,托比亞不在,壁爐不會燒了。那個男人在家唯一的好處就是他足夠橫,敢冒著被警察抓的風險去撿柴火,甚至把隔壁廢棄屋子裡的舊梁木撬了搬回家。
僅此而已。
燒煤的爐子前,西弗勒斯把一顆土豆埋到灰燼下面,上方架著的鐵鍋正汩汩冒著熱氣。水剛沸騰,他先舀出裝了幾杯水,剩下的撒上一把燕麥做粥。
做飯時他恨不得整個人貼在爐壁上,捂熱凍僵的手腳。濃濃窩在他破舊的外套領口裡,被撲面上涌的熱浪燙得毛毛都要卷了。
西弗勒斯感受到懷裡那個毛茸茸的小身體不安分地扭了扭,往更深處鑽去,他的手下意識隔著衣服捂住了她,緊接著空洞的那雙眼動了動,垂眼看過去。
小兔子縮在他的外套領口裡面,只露出兩隻耳朵尖,熱氣撲上來的時候,她的耳朵會不自覺地抖一下,像兩片被風吹動的花瓣。
他在想,要是她離開了怎麼辦。
還有莉莉……
但他已經很久沒去找過她了。
他怕莉莉發現他是個小偷,偷走了本該屬於她的兔子,也怕看到莉莉那雙乾淨無瑕的眼睛。
「等春天到了,我會每天去摘草藥,你想要多少我都摘給你。」
西弗勒斯低聲承諾著,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耳尖。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挽留的籌碼,除了這份勞力。
小兔子耳朵抖了抖,仰起臉,鼻子在他指腹碰了下。
西弗勒斯懸在半空中的手指僵住了,眼睛忍不住微微彎起。
濃濃留在他身邊,不止是因為他能采草藥,主要的原因是他能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不需要討好,不需要陪他玩,作為回報,她負責提醒他。
這個冬天,她給他的提醒是——保持沉默。
英國在高緯度地區,冬季的滿月會升得很高,路徑偏北。西弗勒斯房間的窗戶在冬季滿月那幾天,正好對著月亮最亮的方向。
對濃濃這隻月兔來說,冬季最重要的事,就是在滿月那幾天,確保自己待在那扇窗戶底下。
至於其他日子……睡覺就好了。
冬去春來,四季在蜘蛛尾巷的陰影里悄然流轉。
一年裡,西弗勒斯幫她集齊了春夏秋冬四季所需的草藥,又嚴格按照她教的方法,搗碎、蒸晾、按壓,最終炮製出了一顆黑糊糊的藥丸。
看著小兔子咽下藥丸的那一刻,西弗勒斯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在床邊沿趴著,兩隻手墊在下巴底,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仿佛在屏息等待著某種奇蹟的降臨。
濃濃砸吧砸吧嘴,當即氣沉丹田,給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崽子現場表演了一招——
離地一厘米的懸空飛行。
西弗勒斯整個人愣住了。幾秒後,他眨了眨眼睛,繃緊的面容一點點舒展開來,抿著薄薄的小嘴,發出低低的笑聲。
在霍格沃茨城堡最高處的塔樓里,鎖著兩樣古老的魔法聖物:《准入之書》和《接納之筆》。
當英國境內有任何一個小孩子展現出魔法跡象,那支羽毛筆就會將這個孩子的信息寫進《准入之書》。
到了孩子滿11歲,副校長會根據《准入之書》上記錄的名冊寫錄取通知書,並根據魔法追蹤到的具體位置填寫地址。
麻瓜出身的學生,霍格沃茨會派出一位教職工親自帶著信件登門拜訪,防止麻瓜父母以為是惡作劇或受到驚嚇。而巫師家庭的學生,則由學校的貓頭鷹投遞送達。
那天早晨,西弗勒斯剛出門就碰到了飛來的貓頭鷹,爪子抓著一封信。
「媽!」
他拿到信就忘記了警惕,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激動地跑進主臥。
房間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腐朽與酸臭味。桌上擺著沒吃完的燕麥粥,地上的污漬厚厚一層遮住了木地板的紋路。艾琳躺在床上,枯瘦如柴的身子只剩下一雙眼珠子還在轉著。
西弗勒斯把信給她,「霍格沃茨的錄取通知書,我能去上學了。」他努力壓著那股雀躍,但聲音里還是漏了一點出來。
艾琳躺在床上,眼珠子緩緩轉過來,落在他手裡的信封上。
「你也要拋下我嗎?」
「我沒有……」西弗勒斯喉嚨緊縮,乾澀地發出一聲微弱的辯解,「這是霍格沃茨……母親,是你跟我說過的霍格沃茨。我可以去學習魔法,我……」
凹陷著的眼眶裡,艾琳緩慢地抬起睫毛,目光盯在他臉上。
「現在連你也要走了。你們一個個都要離開這裡,留下我一個人躺在這裡等死。」
「我不是!我只是去上學!我會回來的……」
「去吧。」艾琳重新把頭轉了過去,將臉埋進散發著死氣的發黃枕頭裡,「把門關上,去過你的日子……別管我。」
去吧這兩個字比任何「不許去」都更殘忍。因為她給了他自由,然後把「拋棄她」的罪名焊在了這份自由上。
「母親……」
西弗勒斯以為自己不會哭了,此時眼前模糊了起來,他站在床邊不敢走,無聲掉著眼淚。他想說自己不去了,想說自己留下來照顧她,可那個關於魔法的世界,是他在這個泥潭裡撐住的希望。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抽泣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掀起。
就在西弗勒斯幾乎要被這種罪惡感壓垮,想要開口說「我不去了」的那一刻,艾琳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聲嘶力竭,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
西弗勒斯慌忙跨上前想要給她順順氣。
「別碰我!」
艾琳猛地掀開被子,那雙凹陷發紅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她一把推開西弗勒斯的手,指著牆角那個舊箱子:
「……課本在裡面,去拿!去霍格沃茨!去讓大家都看看,看看我艾琳普林斯的兒子活成了什麼樣子。」
她死死盯著西弗勒斯,枯手抓緊了發黃的枕頭,聲音沙啞如鬼魅:「貧窮、自卑、骯髒的臭蟲……沒有人願意和你做朋友,他們會遠離你、欺負你……」就像當年她那樣。
「你以為霍格沃茨是什麼好地方嗎?!」
發泄完,艾琳望著被吼得神情呆滯的兒子,她嘴巴動了動,卻沒有再說出一個字,沉默地轉過身,背著他重新躺下。
她無法祝福,所以選擇用惡意來包裝自己的放手。
西弗勒斯擦了下眼淚,走到角落打開箱子,拿出母親曾經用過的課本。學校的學費是免費的,但他還需要錢去買學習用品。
信上面附著長長的購書與器具清單。
看著母親絕望而消極的背影,他不敢再開口了。
信是在七月收到的,九月開學。
這兩個月,西弗勒斯幾乎沒有怎麼睡。白天忙到半夜,他記著艾琳每次去巫師界帶著的草藥,生長於乾燥地方的苦艾、滿月之夜的流生草、溪谷邊的毒蕈與烏頭……他晚上在森林裡找藥材,白天學習舊課本的知識,還有艾琳寫過的筆記。
夜裡,濃濃咬著毯子蓋在他的肚臍上。
西弗勒斯被這輕輕的動靜吵醒了,警惕地睜開眼,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兔子,下意識就抓了回來,抱在懷裡又沉沉睡去。
八月的最後一天,艾琳走出房間,長到拖地的黑袍子幾乎遮住了她整個人。西弗勒斯拖著兩個裝滿乾草的大麻袋跟在她身後,一聲不吭。
這是他第一次要去巫師界,但他激動不起來。反倒是躲在他口袋裡的濃濃,探出腦袋好奇極了。
艾琳鑽到壁爐里,也不在意壁爐里的灰燼,長袍拖著,她等西弗勒斯擠進來了,撒了一把飛路粉。
「破釜酒吧。」
碧綠色的火焰轟地一聲竄了起來,將母子倆吞沒。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
無數個麻瓜和巫師家庭的壁爐在眼前化為一片模糊的虛影,耳邊是狂風呼嘯和滾滾濃煙。西弗勒斯緊緊抓著那兩個沉重的麻袋,手肘子隔著衣服緊緊按著口袋,才沒讓小兔子從他口袋裡飛出去。
破釜酒吧的後院是連接麻瓜查令十字路與對角巷的拱門牆壁。魔法部飛路網管理局將破釜酒吧的大壁爐指定為通往對角巷的主要公共接入點。出壁爐後,巫師只需要走幾步穿過酒吧後門,敲敲後院的磚牆,就能正式踏入對角巷。
那面被魔杖點過的破磚牆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最中間的那塊磚先是向內凹陷,緊接著像是有生命般迅速朝四周滾動撤退,形成了一個由小變大的空洞。不過眨眼間,一個寬闊高大的拱道在他們面前轟然張開。
一條鵝卵石鋪就的蜿蜒街道在腳下向遠方延伸。
街道兩旁,層層疊疊地擠滿了各式各樣傾斜著頂角的高聳建築。
身穿各色長袍的巫師穿梭其中,店鋪櫥窗里的奇景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有在半空中自動書寫著金色花體字的羽毛筆,有在花盆裡不斷扭動伸展的古怪植物,有自動攪拌著紫色藥水的巨大銅坩堝……
濃濃頂著一頭灰,西弗勒斯頂著一臉灰,一人一兔神情一致,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眼睛不夠看了,眼珠子四處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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