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尊龍10
藍理捷在哈佛上學期間,最大的愛好就是逛哈佛藝術博物館和波士頓美術館,那裡豐富的東方藝術品收藏深深吸引了他。之後他跟隨當時的東方藝術史教授研究中國古代青銅器玉器,與繪畫的權威學者羅樾學習。
這讓他得以接觸學習中國古代藝術。在蘇富比拍賣行,他長期擔任蘇富比中國藝術部門總裁。
他拿著放大鏡仔細端詳著手裡的印章,「我曾經見過清末至民國的壽山石印章,但那個是瑪瑙紅壽山石,你這個我猜是血絲豬油白,高山石中的珍品,紅色血絲如絲如縷,分布在白色凍石中,非常罕見,印文的篆法布局有晚明流派特徵,包漿和磨損痕跡符合明代出土特徵。」
濃濃聽得雲裡霧裡,她只想知道能賣多少錢。
「冒昧問一句,這印章在您手裡大概多久了?是祖上傳下來的,還是從某位藏家手裡收的?我多了解一些,也方便幫您評估它在市場上的故事——好東西沒有好來歷,價格會差很多。」
藍理捷抬起頭來。
在所有藝術門類中,他覺得中國藝術品是真的很漂亮,那種美感能吸引他坐下來靜靜觀看。而這位女士,她的氣質則像一幅宋人小品——一幀工筆的折枝花鳥。
畫幅留白很多,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看她的穿衣,看她的坐姿,看她端起茶杯時手腕的弧度,全是點到即止的講究。不說話的時候是靜物,說話的時候是活氣,動靜之間的分寸拿捏得極好,像那幀畫裡停在枝頭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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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理捷是抱著聽故事的期待,結果她來了一句:「是在旅遊的時候買到的。」
他不禁失笑,「好吧,Elena女士,我不問了。印章的情況,我在茶室里只能和您聊個大概。如果您不急著走,如果方便,我想請您在附近用個便飯——我想和您談談價格,我對它很感興趣。」
「好,那就邊上邊談吧,不過我不能待太久,今晚還要回去等孩子的電話。」
「你結婚了?」藍理捷說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就給自己找補:「抱歉,你看起來還很年輕,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有戒指——」
「謝謝,但我已經不年輕了,我的孩子已經上大學了。」
曼哈頓57街匯聚了全球最頂尖的豪宅,有億萬富翁街的稱號,同時也是紐約的藝術中心,街道兩旁匯集了眾多高級餐廳和奢侈品商店。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走到街上時,藍理捷自然地落後了半步,走在她身側外圍。高大挺拔刻意放慢了步調,寬闊的肩膀隱隱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氣場與陰影里。
「有一家法餐廳的鵝肝不錯,就在轉角。」他朝前方示意了一下,濃濃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從馬路上開車過去的男人,後知後覺揉了下眼睛,又看了眼後視鏡,應該是自己看錯了。
小胖載著老婆孩子驅車到阿良哥的家裡,今天是中秋節,他們一家三口來和這位「孤寡老人」聚餐。
吳國良住在麥迪遜大道與70街交界的上東區公寓,離中央公園僅一街之隔。門鈴按響,不過片刻,沉重的雕花大門從裡面打開,還沒見著人,先歡快地衝出來一隻毛色金黃的大金毛犬,圍著小胖一家興奮地搖著尾巴撲蹭。
「星星,中秋節旺不旺啊?」小胖蹲下身揉著狗頭逗它。
「汪!」
「太棒了!今晚我就去買彩票,要是不中獎,明天就把你燉了吃狗肉火鍋!」
「嗚——」大金毛仿佛聽懂了似的,委屈地嗚咽了一聲,耷拉下耳朵往小胖懷裡鑽。小胖一邊笑著逗狗,一邊領著妻兒換鞋進屋。
客廳里陳設典雅而空曠,吳國良早已轉身踱回廚房接著忙活燒飯。
他獨居慣了,只要不去拍戲,就喜歡在家親力親為。這些年來,他和小胖的聯繫也從未來過斷絕。平時外出拍戲一去幾個月,星星便全權寄養在小胖家裡。
「做什麼好吃的?要幫忙?」小胖走進來,吳國良炒著菜頭也沒抬:「快好了,洗手等著吃飯吧。」
小胖沒走,給阿良哥遞了根煙,「最近有什麼消息嗎?」
吳國良手上的鐵鏟在鍋沿上放了下去,關了火。他微微側過頭,就著小胖點的火苗吸了一口氣,火舌一卷,菸頭吐出一抹微弱的猩紅。
這些年來,兩人的默契早就到了不用指名道道姓的地步。他找人也只是上節目上訪談,電影裡暗戳戳加入自己把玩硬幣的橋段,可左等右等,也沒等來一個信。他都懷疑她死了,不然他要氣死了。
「能有什麼。」吳國良吐出煙,菸蒂唇瓣一咬,把鍋里的菜盛進盤子裡,含糊地說:「老樣子。」
「阿良哥,你這樣一點也不斯文。」
「叼、我什麼時候斯文過?」
「電視訪談啊,我看主持人都誇你優雅克制含蓄。」
「這樣我可以少說幾個字。」
小胖笑著跟在他背後走出廚房。餐廳里,小朋友坐在自己專屬的兒童椅子上搖晃著小腿,開心地拍著手。小胖的妻子素蘭溫婉地笑了笑,彎下腰輕聲引導:「寶寶,快叫人。」
小傢伙抬起奶呼呼的臉蛋,大眼睛亮晶晶的,清脆地喊了一句:「姑父!中秋節快樂!」
「胡說八道,什麼姑父?」吳國良正端著盤子放桌上,聞言動作一頓,沒真生氣,只是挑了挑眉,嘖了一聲,「叫叔叔。叔叔還是單身漢呢。」
小胖看他耳朵都紅了,偷笑著。
可惜姐姐——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滿屋子都是久違的煙火氣。
飯後趁著素蘭去廚房沏茶的功夫,小胖抱著懷裡昏昏欲睡的兒子,冷不丁問了一句:「阿良哥,你手頭上……有沒有我姐姐的照片?」
吳國良走到窗邊抽菸。聞言,他微微側過臉,隔著迷濛的煙霧斜睨了小胖一眼:「沒有。」
「真沒有啊?」小胖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緊了緊懷裡的小傢伙,眼裡滿是遺憾,「我這麼多年沒見著我姐了,手裡連張能寄託念想的照片都沒有。當年一波接一波的警察跑來我家翻東西,我爸媽就把我姐的照片全給燒了,一張也沒敢留下……」
外頭是高懸的圓月,煙霧在他指尖裊裊升騰。吳國良又深吸了一口,心想今天是中秋,團圓的日子。
「有一張,」吳國良緩緩轉過身,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
小胖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驟然放光,猛地抬起頭:「真的?!」
吳國良沒有多解釋,只是徑直走進了書房。
保險柜里靜靜躺著一個紅木相框,裡面鑲嵌著一張早已發黃的照片,那是從報紙剪下來的。他也是幾年前意外得到這張報紙,算是他找她這麼多年唯一的成績。他不想拿出來是因為,他把她身邊的人都給裁掉了,就剩她一個。
吳國良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相框,小胖連忙伸手接過去,有些急切地低頭看去。
歲月沖刷掉了許多記憶,可照片裡那清亮嬌巧的眉眼,與他在富勒大廈門口看到的那個摩登太太……重疊在了一起!
小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相框,眼眶通紅,轉身就往門口狂奔。
素蘭端著茶剛出廚房,見狀連忙出聲喊道:「哎?你去哪啊?」
「你們在這等等,我出去一下!」小胖頭也沒回,拿了車鑰匙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關門聲砰的一聲把孩子都嚇哭了。
吳國良在原地整整愣了兩秒,然後自己也不管不顧地追了出去,外套也沒拿,還穿著拖鞋。
從餐廳出來,外面的氣溫一下子降低了好幾度。藍理捷把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披著吧,別生病了。」
深色西裝外套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水味與溫熱的體溫,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濃濃順手捏緊了衣領,微微側過臉,對他彎唇淺淺一笑:「謝謝。」
這頓晚餐聊得很愉快,最重要的是他給的價格讓她很開心。往回走的路上,人很多,晚上八點正是大家享用晚餐或準備到附近百老匯入場看劇的高峰期。
街道兩旁的櫥窗與霓虹燈通明,街上黃色的計程車絡繹不絕。
「我才想起今晚是中秋節,這個給你。」
藍理捷攤開手心——裡面是餐廳收銀台放的免費太妃糖。
濃濃有點好笑,覺得自己是緊張過頭了。藍理捷見她笑了,眼裡也浮起溫和的笑意,「我知道這一天大家都要吃甜的東西,還要看月亮。」
濃濃從他乾燥溫暖的掌心裡捻起那顆用透明紙包裹著的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意在舌尖蔓延開來,「謝謝,這大概是我過得最特別的一個中秋節了。」
「別總說謝謝。我不想說別客氣了。」
「好的,謝謝。」
藍理捷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眼角微斂,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真懷疑你騙我,你真像個小孩。」
濃濃笑了笑沒回,走到富勒大廈樓下,她停下腳步把外套拿下來。車子就在馬路旁邊停著,「我的車,那麼——慷慨的藍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藍理捷站在她身前微微彎腰,紳士而熟練地抬起手,在她纖細的手背上落下一個羽毛般輕柔的貼面禮。
「像嗎?」
小胖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引擎低低地顫著,像在替人喘。
「不是!」坐在副駕駛上的吳國良黑著一張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他盯著馬路對面那個金髮白人親吻她手背的動作,手指將座椅皮套擰得變形。最好不是!如果真的是她,他馬上下去撕爛那個白人的嘴!
「我覺得很像,我去問問。」
小胖一把掛了擋,推開車門衝過馬路。吳國良沒阻止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身影,恨不得用目光將她洞穿。
馬路對面,濃濃剛坐進車裡,手剛碰到安全帶,車窗被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響了。
敲窗的是個華裔男人,沒見過卻莫名有些說不出的眼熟。濃濃微微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搖下了一點車窗,把聲音透出去:「請問……有什麼事嗎?」
「姐?我是小胖。」
濃濃定定地盯著窗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眉眼依稀有當年的影子,瘦了,輪廓拉長了,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把小時候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面討肉吃的大胖小子痕跡,遮得只剩下一絲模糊的輪廓。
她張了張嘴,第一聲沒出來,清了一下,才發出聲音:「……小胖?」
那熟悉的喊聲一出,小胖憋了十來年的眼淚唰地一下奪眶而出,顫抖著唇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吳國良看著小胖坐上車,心臟停擺了一瞬。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看著那個洋人還沒離去,正帶著幾分困惑與戒備站在不遠處。他看著那個女人側過身,正安慰著哭成淚人的小胖。
他沒有立刻衝下車去撕爛那個洋人的嘴,也沒有像瘋了一樣去拍打她的車窗。
他躲起來了,像以前那樣,每一次面對災難與失去時那樣。
放了座椅,把自己藏起來,讓外面的目光再也窺探不到他一點,藏起來就安全了。他閉著眼睛,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只露出鼻子和嘴在急促的呼吸。
外面是五光十色,月圓團圓的時刻。
而在這狹窄幽暗的車廂底層,是縮在陰暗角里隨時準備接受命運遺棄的孤兒。
「……姐,阿良哥……一直在等你。」
「誰?」
「吳國良。」小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不會忘了吧?他等你那麼久!你要是敢忘,我……我沒臉見他了。」
濃濃看著小胖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看向對面那輛凱迪拉克,隔了半晌,才輕聲問:「你為什麼不叫他尊龍?」
「我才不喊,怪難聽的。」小胖吸了吸鼻子,「在外面別人捧他叫他尊龍,在我這兒,他一輩子都是吳國良。」
吳國良會等她,尊龍不會。
「咚咚咚——」
三聲不重不輕的敲窗聲,吳國良沒動,他身子僵硬的不行,連把手從臉上拿開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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