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尊龍11

  濃濃握著門把,咔噠一聲,開了。

  但她沒有急著拉開車門。因為她即將面對的吳國良,不是她放在神壇的尊龍。在打開這扇門之前,她得想清楚。

  吳國良在車裡左等右等,除了那一聲咔噠再也沒有別的動靜了,他慢吞吞地放下手,看到車窗外面站的穿著裙子的女人,他頓時咽不下這口氣。

  不是小胖,是她!她來了!她在猶豫什麼?她又在猶豫什麼?!

  積壓了十來年的酸楚委屈嫉妒與恐慌,化作一股無名業火直衝腦門!

  他猛地坐起來,手搭上車門內側的把手上,差一點就要推開門衝出去——但手指在碰到金屬的那一刻收住了。她靠得那麼近,車門打開會把她推開的,他硬生生收回了手,轉而把車窗搖了下來。

  「你還要不要我?」

  吳國良扯著發乾的喉嚨,用盡全身氣力朝窗外吼出了這一句。說完自己都愣了,明明是想質問她的,怎麼一開口就變了?

  濃濃直挺挺地立在車門邊上,微微垂眼,目光落在他蓄滿淚水要落不落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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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個一生都要隱姓埋名的人,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考慮……你一直在考慮,考慮這個考慮那個……你告訴我,你內心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濃濃被他問住了。

  她的想法就是下了人間培養優秀的後代,一代傳一代,延綿不斷。她是帶著目的來人世間的,內心真正的想法……當然是成為更厲害的神!

  但這個真話對於人類是荒誕的,她不可能對任何其他人說出口。

  她不會愛上任何人,就像人類不會愛上一隻兔子一樣。人類可以對兔子有善意可以養它撫摸它為它傷心,但不會愛上,因為兔子是另一個物種。

  「吳國良。」

  她居然敢喊他全名!幹什麼?要拒絕他?要罵他嗎?要和他吵架嗎?吳國良下意識擺出了防備的姿態,身子往後縮。

  「我不想人生有遺憾。」

  縮在黑暗車廂里的男人渾身一震。

  吳國良慢吞吞地試探地往前傾,靠近貼近那扇降下的車窗。他微微仰起臉,黑亮如鹿般的眼睛裡盛滿了細碎的光,小心翼翼地凝視著她:「什麼?」他的聲音在抖。

  濃濃定定地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握了握,又緩緩鬆開。她抬起手臂,掌心輕柔地覆上了他的側臉。

  這一次,他沒有躲。

  一身是刺的人在她掌心觸碰的一瞬間忍住了逃跑的衝動。


  掌心下是柔軟發燙的肌膚,還有他凸起的骨骼。他的臉很小,輪廓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因為小時候吃不好,即便如今萬眾矚目,他的身形依然偏瘦偏小,單薄得讓人心疼。

  濃濃的手指順著他高挺的鼻樑與眼角輕輕摩挲,擦去了他不知何時滲出眼眶的溫熱,「我說,我要你。」

  她不愛他,沒有那種轟轟烈烈,必須死生相許的熾熱愛意。可她心疼他,喜歡他,在漫長而清冷的歲月里,怎麼也忘不掉他。

  中秋節過後六天,10月13日。

  今天是吳國良的生日,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這個日期是養母在表格上隨便寫了的幾個數字。

  一個足夠倒霉的數字。

  十月是深秋,萬物蕭瑟。十三,這個在西方文化中代表不祥的數字。因為十二是圓滿——十二個月、十二星座、十二門徒。十二之外的那個多出來的,被視為多餘的。

  在他家的廚房裡,濃濃正圍著他的圍裙給他燒飯。吳國良就在旁邊碎碎念,要把自己的生日改掉。

  「改成什麼?」

  「十月七日!」

  那是兩人重逢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吳國良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接著搓洗手裡的小白菜,耳根子燙得發紅,不敢抬頭瞧她一眼。

  「不行。」

  吳國良萬萬沒想到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過去,卻只看到她專注炒菜的側臉,淡定得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簡直無情無義到了極點!

  「為什麼?!」他氣得掐斷了一顆鮮嫩的小白菜。

  濃濃側過身看他,瞪了他一眼:「十月七號是戀愛紀念日。改到那天……你想省下一份禮物,是嗎?」

  「哦。」

  原來是這個意思。

  吳國良眼裡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別過臉去,唇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揚起,連眼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歡喜。他吸了吸鼻子,強裝鎮定地小聲哼哼:「那……那你說改到哪天?聽你的。」

  「不改。」濃濃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牛肉,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隨後遞到了他的嘴邊。吳國良乖乖張開嘴,靦腆地把那塊肉吃了進去,「好吃。」

  「還沒嚼就好吃了?」

  又被瞪了。

  吳國良那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她瞪他,罵他,他都覺得甜滋滋的。

  「香港的十月,是颱風季結束的時候。最猛烈的風雨,都已經過去了。十三,也是每個月裡,月亮最接近亮圓的一天。這世上誰的人生能真正十全十美?少那一分,剛好。」


  十八年後再見,他眼中的女孩,梨渦的深度,眼尾的弧度,眼裡的亮度,與記憶里分毫不差。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吳國良先是拿舌尖抵了抵牙槽,壓低了嘴角,試圖擺出一副算她會說話的傲嬌模樣。

  但失敗了。

  不過兩秒鐘,那壓制不住的歡喜就像是雨後的春筍,瘋狂地往上冒,嘴角翹得高高的。他攬住她的腰,對上她的眼睛,緩緩低頭湊近她的唇角,輕輕印了一下——

  再抬起眼,卻看到她眼睛彎得更深。

  這可是他的現實初吻。

  吳國良感覺到被冒犯了,有些惱羞成怒,「你笑什——」

  濃濃踮起腳尖堵住他的嘴,吳國良愣了一秒,下一秒用力將她按到懷裡,加深了這個遲到的吻。

  他吻得又急又凶,小鬥雞這個外號不是白來的。誰要是敢搶他嘴裡的一塊肉,敢欺負他,他就會拼了命地啄回去。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掌燙得嚇人,力道大到恨不得將她整個人扣進自己的靈魂里。

  濃濃被他吻得要窒息了,手在他腰上輕輕撓了一下。

  吳國良渾身一顫,吻瞬間停了一拍。

  他鬆開了她的唇,重重喘息著。濃濃微微仰著頭,雙唇被他吻得水潤紅腫,眼底氤氳著一層水汽,輕輕喘著氣。

  「唔——」他有點不敢。

  「吃飯,一會菜涼了。」濃濃拍了下他的背,轉身盛菜。

  吳國良還維持著抱她的姿勢。她那輕飄飄的一拍,就像是一捧涼水,嘩地一下把他身上那股剛升騰起來的熱氣給澆滅了,卻又在他心裡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波瀾。

  在鏡頭前他可以演出老油條的疲憊。現實很殘酷,他眼神里除了壓抑不住的情慾,剩下的就是恐慌。

  她的體貼與避讓,戳中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吳國良盯著她去盛菜的背影,耳朵幾乎要冒煙出來,不是羞的,氣的,他氣惱地咬了咬下唇,陰陽怪氣地質問出聲:「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覺得我不行?」

  「嗯。」

  她真回答了,他又不樂意了,氣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直接把她打橫抱起,抱到房間裡。

  砰——

  臥室門被他一腳重重踹著關上,厚重的門裡傳出他氣急敗壞的聲音:「……不許笑!今天我不會讓你走出這個房間!」

  為了掩飾手足無措。吳國良脖子硬梗著,頭仰得高高的,居高臨下地盯著人,下巴繃得緊緊的,假裝自己是個氣場兩米八的絕世大惡人。那雙在鏡頭前清冷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眼尾還帶著被氣出來的嫣紅,渾身釋放著要跟她拼了的奶兇殺氣。


  隨著這聲惡狠狠的話落下。

  鬥雞徹底炸毛了。

  這是一場古老原始的決鬥。

  沒有退路,只有鋪天蓋地的羽翼掀起的狂風。

  兩隻在狹窄的斗圈裡對峙的鬥雞,空氣在火藥味里凝固,隨後被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領地之爭徹底打響。

  沒有任何迂迴與試探,空氣里引爆了積壓許久的燥熱與殺氣。

  其中一隻蓬起了脖頸上所有的羽毛,將每一根羽翎都豎立得如刀鋒般僵硬。頭顱高昂,雙眼燒得通紅,死死鎖定著對方。它絕不承認自己的退縮,哪怕只是半寸的猶疑,都是對這場決鬥最大的踐踏。

  撲騰——

  雄雞雙翼猛地張開,遮天蔽日般將雛鳳籠罩在自己的影子底下。兩隻緊實有力的利爪毫無保留地向下扣按,踩住對方的翼翅,將對手牢牢釘在斗場中央。

  撲定之後,便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報復。

  它的喙尖急促地啄下,從對方柔軟的頸羽,一路順著脊線兇猛地往下撕咬盤剝。每一次迅猛的俯衝,都是自殘般兇狠的啄擊,每一次撲擊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

  起初是正面硬碰硬的迎擊,隨著時間流逝,占據上風的雄雞非但沒有減輕敵意,反而鬥志越激越勇,撲騰著翅膀飛起來,轉為翻轉互博的纏鬥。

  最兇狠的,莫過於背身鎖死的絞殺。

  那是一種絕對霸道的占有姿態,喙尖順著脖頸後方順毛般地一路重啄下去,尾羽緊密無縫地貼合。

  從正面的撕咬,到側身的絞纏,再到背後的死鎖。

  招式的起落越來越凶。

  幾點睡的不知道,半夜餓醒了還下樓吃了飯,吃完飯吳國良說要消食,在窗戶邊上又站了半個小時,最後精疲力竭睡著了。

  一覺睡到太陽高高掛起。

  濃濃醒來眯著眼往下看。她懷裡一隻大八爪魚,四肢都緊緊纏著她,俊俏的小臉深深埋在她懷裡,唇瓣時不時砸吧砸吧幾聲。

  她摸著他的後腦勺,低頭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抱緊了。吳國良哼了一聲,在她懷裡蹭了蹭。

  愛本身是光,但太滿的愛會從滋養變成淹沒。

  一個人能若把把百分之百的情感寄託放在另一個人身上時,生活重心乃至自我認同都寄生在這段關係里。等於把自己的情緒開關交給了對方,一旦對方稍有冷淡,他的世界就地震了。

  一個只有過兩次被接住的人,一旦重新獲得這個連接,他會本能地抓緊。因為他的潛意識裡有一句無聲的警報——這次鬆手,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也幸好濃濃不是一個同樣百分百投入的人,不然兩個人就會形成一種互相吞噬的共生關係,他會窒息,她會疲憊。

  《末代皇帝》上映期,吳國良需要隨劇組參加全球宣傳,出席在多國舉辦的首映禮和媒體活動。倫敦、巴黎、東京、香港、羅馬……他的時差在不停地切換。

  出門就是一個多月,幾乎每天都會跨洋打電話回來,濃濃要是沒能接到,他會留言,放下幼稚和酸溜溜的質問。

  「……我跟你說過了,日本時間跟紐約差了十四個小時,我打的現在是你那邊是晚上七點,你不可能這個點睡覺。你是不是出門了?這麼晚了你還出去?紐約那麼亂!你居然敢晚上出去!你不要命了嗎?回到家立刻馬上給我打電話!不然我——」

  磁帶答錄機的錄音時間有限,他的聲音卡在那。

  吳國良又打了一遍過去,準備撂下幾十個留言氣死她。

  第二個電話過去。

  正常沒人接的電話會一直響鈴直到掛斷,或者響很多聲後無人應答。答錄機會在響鈴4聲後自動接通,機器會發出一個清晰而短促的「嗶——」聲。

  可這回沒有,響了四聲沒有發出嗶——

  他一肚子的火瞬間熄滅了,小聲地溫柔地「餵」了一聲。

  「剛才在洗澡,我沒出去。」電話里傳來溫溫柔柔的回應,吳國良聽得眉眼放鬆了下去,嘴角止不住地翹起:「沒出去就好,我都擔心死了。」

  「我現在很惜命的。」

  「為什麼啊?」他猜她要說情話了,正翹首以盼洗耳恭聽呢。

  「這個月遲了。」

  這個句式聽起來很像是我愛你的某種文藝變體。吳國良皺著眉頭想了想,喉嚨一緊,聲音細若蚊蠅:「我會儘可能提前回去,我也想你,我不會遲到的。」

  「哈哈哈……」

  「你又笑我?」

  「笨蛋。」

  這一聲嬌俏的罵聲,像一串電流鑽進他耳朵里。儘管話筒里的聲音像捂著一層布在說話,但他還是被電得渾身一顫,臉燙得能煎雞蛋。

  他現在就想回去把她抱在懷裡狠狠地親!

  「我可能有你的小bb了,你要當爸爸了。」

  吳國良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深知一個孩子需要的是完整的充滿愛的家庭,而這恰恰是他最陌生的東西。

  可電話那頭的人,是她。

  「你很喜歡BB嗎?」他顫聲問,掌心全滲出了冷汗。

  「本來我不打算再生了,但我又遇到了你。」


  在濃濃看來,一段感情就必須生孩子,不然為什麼要和人類在一起?自己快快樂樂不是更好嗎?和吳國良的重逢,就是她打算再加班的動力。

  在吳國良聽來,這比這世上所有的情話都要動聽千倍萬倍。在他的腦海里,這句話被自動翻譯成了——因為他的出現,才讓她改變了最初的決定,願意重新去接納與規劃未來的餘生。

  「好。」吳國良眼圈驟然通紅,眼眶裡盈滿了水汽,他緊緊握著聽筒,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地下定了決心:「既然有了BB……那你要跟我一起負責到底,不准逃跑。」

  「我不會跑的,倒是你,跑了我打斷你的腿。」

  這句話比上一句更動聽了。

  吳國良拿著話筒又哭又笑的。

  打斷他的腿。

  這是鎖鏈,是歸宿,是將他系在這個世界上的最高誓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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