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尊龍09
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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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剛上小學的小屁孩就已經是潮流先鋒,哪裡有好玩的好吃的,哪裡有新開的店他們都知道。因為他們念的學校里匯集了外交官富商貴族的子女,討論的話題永遠是最新最前沿的。
他們在學校里聽來的新鮮事,如果沒有很快得到驗證就會落後於別的小朋友,融入不進去,所以濃濃是全職帶孩子。
Cine Granados放了好萊塢大片《金剛》的消息,是最近學校里最熱的話題。
電影院裡人不少。濃濃買的是後排靠邊的位置,兩個孩子坐在她左右兩側,一人抱著一桶爆米花,目不轉睛地盯著巨大的銀幕。她其實沒太看進去。沒有字幕的西班牙語,她不看字幕不習慣,索性側過頭看兩個孩子。
她在考慮兩個孩子的未來規劃,儘可能保持低調的職業,任何張揚的活動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調查。
「媽媽,有中國人——」
濃濃下意識轉頭看過去,鏡頭就晃開了,正當她要收回視線,鏡頭又轉過去。在一堆白人黑人裡面混入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小伙子,打扮成廚師的模樣,蓄著短短鬍子,但依舊能看出是年輕青澀的模樣。
他長大了。
原來是跑到美國了。
電影裡,他正咬著什麼東西給白人老闆捶肩膀,咬著什麼,像是硬幣,濃濃眯起眼——
只可惜鏡頭轉得太快,白人老闆一把推開他。他在後面抓著頭髮,把嘴裡的東西握在手裡,無聲罵罵咧咧,演技青澀但勝在可愛。可接下來直到電影結束,他都沒再出現過了。
電影散場,觀眾們陸陸續續起立往外走,兩個娃還在嘰嘰喳喳討論劇情,濃濃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融入了亞松森街頭明媚的陽光里。
伍世豪被判了三十年。
其實不算多。
他早就死在兩年前那場大戰里,和啞七大威一起死了。
在監獄裡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身體。他每天做的事一樣,早上六點起床,疊被,洗漱,吃早飯。然後去工場裡釘鞋底,一天釘兩百隻鞋底。他幹活很快,因為手在動,腦子不動,累和疼對他而言沒感覺了,連工場管事誇他績效高。
只有在夜裡,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眼睛才會轉一下,看向那點從細縫透進來的月光。
他在想,老婆孩子們是不是也在看這個月亮。
他不能寫信,不能打電話,不能派人去暗中保護。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著,活著,繼續活著。
一個正在服刑三十年的人,是所有調查的終點。錢已經沒收了,案已經結過人已經關起來了。只要主犯活著,案子已經結了。
如果主犯死了,案子反而會重新翻開,所有人都會被再查一遍。
他活著,就是告訴所有人,他接受清算,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往後翻了。那些仇家,也會將他當成靶子,把所有可能飛向巴拉圭的子彈,全部引回到這座牢房裡,釘在他自己身上。
在信息不發達的年代,想找一個人就很難了,更何況要找一個刻意隱瞞姓名的人。
蛇年,新的一年。曼哈頓唐人街掛滿了紅燈籠。
大年初一上午十點,一串串紅皮鞭炮被點燃後甩到路面上,噼里啪啦地炸開。少林協會的金龍隊從勿街出發。為首的漢子雙手擎著那顆巨大的龍頭,龍身由十幾個隊員在長竿上撐起,銅鈸敲得震天響,龍身跟著鼓點起伏擺動,在窄巷裡蜿蜒遊走。
沿街的店鋪老闆早就在門口準備好了紅包和生菜,舞獅隊挨家挨戶拜年,采青的時候疊羅漢般摞起來,用獅頭把吊在高處的青菜一口吃掉。
吳國良默默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了自己曾經打過工的一家餐廳。
他現在在戲劇藝術學院上學,平時的開銷全得靠打零工和在劇組跑龍套來撐著。刨去昂貴的學費和房租,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也只有在這大年初一,他才捨得走進飯店坐下來,點一份最便宜的炒飯。
「大明星來啦!現在都去拍好萊塢大片了!」老闆送炒飯過來還送了一盤紅燒魚。吳國良拘謹地推脫著,身子往後仰了仰,像是那盤紅燒魚會燙著他似的。他穿的那件棉夾克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坐在這家餐廳的卡座里,與周圍張燈結彩的喜慶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跟我客氣什麼!」老闆大手一揮,硬是將那盤魚往他面前推了推,「過年了,吃條魚,年年有餘嘛。我兒子去大戲院看電影都看到你了,回來就一直嚷嚷,昨天還跟我念叨你呢,一會兒可得幫我簽個名啊。」
「哎……」吳國良看著眼前這盤冒著熱氣的紅燒魚,鼻尖微微發酸,低聲應道:「謝謝老闆。」
餐廳空間狹窄,兩人的對話被鄰桌的食客聽得清清楚楚。隔壁桌有人笑著湊趣問:「老闆,這靚仔拍的什麼大電影啊?」
「《金剛》啊!」老闆挺起胸膛,頗為自豪地大聲回道,「阿龍在裡面演個廚師!你們有沒有去看?」
「明天去,明天帶全家去給咱們華人捧場!」幾桌食客紛紛附和打趣起來,小小的茶餐廳里洋溢著熱氣騰騰的歡聲笑語。
喧囂聲中,角落卡座里一個獨坐的年輕男孩,輕輕抬了抬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吳國良察覺到了那道長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識看過去。
四目相對,那男孩眨了眨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試探著出聲問:「……是阿良哥嗎?」
這個沉寂了數年之久的稱呼,讓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胖?」
小胖眼睛一亮,猛地點頭。
吳國良顧不上盤裡的炒飯,連忙站起身,可小胖已經幾步衝到了他的卡座前,有些激動又有些侷促地坐到了他對面,「沒想到在這能看到你!大過年的,我在這裡一個朋友都沒有!」
當年的小胖墩如今長高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乾淨整潔的襯衫與毛衣,是個大男孩了,笑起來還和小時候一樣活潑開朗,和記憶中的模樣重疊。
「你怎麼在這?」
「我來上學,在紐約理工學院。」
吳國良看著眼前這個斯斯文文前途光明的後生,心裡百感交集。這些年,他遇到的香港人,從城寨里出來到美國的,只有小胖一個。
當年那個在狹窄暗巷裡穿梭跑腿的小男孩,轉眼間已經站到了美國高高的學府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背後是誰在支撐。
她的付出沒有落空。
「我來美國都快七年了……」吳國良壓下喉嚨里的澀意,低聲問,「你……家裡人好嗎?」
「嗯,我爸媽在上海街開了家燒臘店生意還不錯,我妹妹在拔萃女書院讀中六——」說到這,小胖嘎然而止。
熱鬧的餐廳里,隔壁桌食客喧囂的歡笑聲在這一瞬間被隔絕在外。小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頭看著腳。
吳國良後知後覺地扯了扯嘴角,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用釋懷的語氣輕聲道:「都過去了,沒什麼。你姐姐……過得好就行。」
小胖沉默了很久,有些發酸地低喃:「我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什麼意思?」
「那個人還沒出事的時候,我姐姐和兩個侄子就不見了,大家都說是被送走了,但是送到哪裡沒人知道,是不是被送走的……也不知道。」小胖低著頭,吸了吸鼻子,有些發酸地輕聲嘟囔:「其實找不到也好,省得受罪……」
吳國良看著眼前這盤涼了的炒飯和沒動過的紅燒魚,聽著這句話慢慢沉下去,喉結滾了滾,那聲嗯終究是沒有說出來。
這麼多年了,他其實已經快要記不清她的樣子了。只記得她縫的那件棉衣很暖和,她帶來的食物很好吃,她看著他的那雙眼睛,特別亮,好像有千萬顆星星藏在裡面。
學表演最重要的是共情。要把自己融入角色里,要思考這個角色的前半生,思考角色的性格底色,剝離自我,才能把這個角色演活了。
他演不出她那眼神,但他看到過,教堂里的新人,有一些就是這麼看著對方,那種專注那種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忘我。
可他至今仍然沒有發現第二個人會這麼看著他。
「要找的……要是有能力……還是得找的。」
小胖愣愣地抬起頭,清清楚楚看到對面坐的阿良哥紅了眼圈,「阿良哥,你不恨她了嗎?」
「你怎麼會這麼說。」
「姐姐去找你那天回來就這麼說的,她讓我不要去打擾你。」
吳國良低低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全是酸楚與自嘲:「她是真狠心。」
當年在劇社前,他說不想再見,如今在這個飄雪的異國除夕夜,他終於敢在心裡承認了——如果當時她來哄哄他,如果當時她不顧一切追上來拉住他的手,他或許真的就拋下那點可憐又可笑的尊嚴,跟著她走了。
可她就這麼狠心地放了手。
小胖看著吳國良那張失魂落魄的臉,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其實……姐姐也很想你。你送她的那隻木雕兔子,她一直沒丟,現在還在我家裡擺著。」
聽到這句話,吳國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抖著指尖拿出一根放進嘴裡,點燃,深吸了一口。
那些無處發泄的沒法訴說的,尼古丁會強行給大腦降壓,讓焦躁的神經得到短暫的舒緩。這種立竿見影的平靜感,是他這具疲憊不堪的靈魂唯一離不開的東西。
這一個大年初一,小胖在餐廳里陪了他一天,從中午坐到了晚上,點了幾盤菜沒怎麼動過,吳國良腳下落滿了踩扁的菸蒂。
兩孩子在亞松森美國學校,從學前班到高中12年級的教育,畢業後直接獲得美國高中文憑和巴拉圭研究文憑。
12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濃濃才34歲就有了兩個比她還高大的娃,她已經嚴肅警告過他們,不許讓她四十不到就當奶奶,她不想再帶孩子了!
1987年,濃濃把兩個孩子送到了美國,一個在麻省理工學院學建築,一個在卡內基梅隆大學學計算機。她完成了,完成了對自己的任務,也還清了伍世豪對她的恩情。
她在紐約買了套房子。位置是她反覆算過的。恰好夾在波士頓和匹茲堡中間,兩個兒子放假回來,路程差不多,她沒偏袒誰。
至於巴拉圭那棟老房子,她還留著。想著伍世豪出來了,好歹有個地方落腳。
而且兩個傢伙的學費幾乎要把她掏空了。
鑽石她早就賣光了,那一盒都是五六克拉的鑽石也就賣了百來萬美金,娘三個雖然不怎麼買奢侈品,但也不知道省錢,吃吃喝喝玩玩這些年用掉了。
她到美國,也是想把古董賣個好價。
說到賣古董,濃濃挑挑揀揀也就那塊壽山石印章感覺沒什麼來頭,其他感覺一出手就要上新聞。畫是林風眠趙無極傅抱石的,伍世豪當年發達的時候都挑貴的買,現在的價格更貴了。
她打聽到一位叫藍理捷的古董商,曾任蘇富比拍賣的北美區總裁,今年剛離職,在曼哈頓57街開了家藝廊。
也怪她太缺錢了,直接拿自己覺得沒什麼來頭的印章沖了進去。結果那印章似乎大有來頭。
店裡的員工看了一眼,臉色一變直接打電話給了老闆,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女士您好,我們老闆請您上去茶室詳談。」
二樓茶室是一整片古色古香的典雅中式裝修,空氣里飄蕩著茶香。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沉甸甸的明式紅木茶桌。
在茶桌後面的男人應該就是藍理捷。
他比濃濃預想中的要年輕得多,約莫四十不到。一身剪裁貼合的西服,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
藍理捷看到這位客人,眼裡的驚艷一閃而過,微微俯身,伸手做了一個請坐的姿勢:「Elena女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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