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尊龍08
「豪哥,雷洛叫豬油仔接肥仔超出獄——」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大威還沒說完,伍世豪便抬手打斷他,「做兄弟是講個信字的嘛。」
話是這樣說,但伍世豪心裡也有個譜。肥仔超當年打斷他的腿,是雷洛親自審問送進監獄,現在放出來一定是有什麼事。
雷洛升為華人總探長請客那晚,還請了肥仔超和花仔榮,還有一個從台灣來的女人玫瑰。也就是伍世豪多年前在城寨救的一個小女孩阿花,是自己安插的人。
第二天,雷洛就帶了玫瑰過來單獨找他談話。
「四分天下,是英國佬的意思。他們怕你一個人獨大駕馭不了你,阿豪,希望你明白,現在的香港,還是英國佬說了算。」
「我知道,兄弟就別說這些了。」
「金三角頌猜將軍剛剛中風死了,現在接手的叫乃密,我想請你去泰國跟他談判,不然不出三個禮拜全香港就斷貨。玫瑰到時候會跟你去,她能和乃密將軍傳上話。」
剛剛一分為四的天下,就要他去泰國。這個節點,實在不得不讓人懷疑。伍世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他怕死,怕得要死。
「可我要是去談成功了,回來就一家獨大了,你不怕嗎?」
雷洛笑了笑,「怕,但我更怕花仔容和肥仔超搶先了一步。」
泰國一行,不去要命,去了估計也要命。
伍世豪怕死,但他不會送走老婆和兩個兒子,送走等於承認自己輸不起,而一個輸不起的人在金三角的談判桌上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有。他把家人留在香港,也是給自己一個必須回來的底氣。
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準備。
「一個月,我要是沒回來不管發生什麼,你帶孩子們走。」
他給濃濃和兩個孩子辦的護照有巴拉圭的,有玻利維亞的,黎巴嫩的。這三個政局不穩的國家,護照可以完全切斷與香港的身份關聯,讓持有人人間蒸發。
「那弟弟呢?」濃濃問的阿平。伍世豪搖頭,「他廢了,沾了白粉戒不掉。」
「聽著。」伍世豪蹲下去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他的眼睛,「這只是下下策,只要我有一口氣還在,爬都會爬回來的。」
濃濃盯著他那雙寫滿認真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微紅:「你別去,你帶我和寶寶們一起走,我們去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現在賺的已經夠多了。」
伍世豪沉默著注視著她,粗糲的大手輕柔地撫過她細嫩的臉頰,眼神里流露著疲憊和無盡的溫柔。
如果他放棄了這一切,即使帶著濃濃走了,他們也會在逃亡中耗盡所有積蓄被仇家追殺,被江湖上的人當成逃犯來看。她跟著他,只會從坡豪太太變成逃犯的妻子。
那不是他想給她的生活。
「你還很年輕,今年才21歲。我不年輕了,過幾年就是一個老頭子了,老頭子死了就一筆勾銷了,你別拿你的下半輩子人生跟我賭,你要想想孩子們,他們需要媽媽。」
吸毒的人就和賭鬼一樣。
伍世豪去了泰國,前腳剛走後腳阿平就開始鬧騰。他在房間裡瘋狂地砸著東西,拿頭和身體猛烈地去撞擊沉重的木門,悽厲痛苦的嚎叫聲響徹整座大宅。
「給我!把東西給我!開門!開門!不然我就死在這裡!」
隔著厚厚的門板,阿平那聲撕心裂肺早已聽不出人形的嚎叫在走廊里迴蕩,指甲瘋狂抓撓門板的刺耳聲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留在宅子裡看門的幾個保鏢和保姆守在門口,面面相覷,急得滿頭大汗。這畢竟是豪哥的親弟弟,門裡撞得咚咚作響,萬一真在裡面尋死覓活或者把自個兒砸出個好歹,等豪哥回來誰也交代不了。
「媽媽……」
「叔叔怎麼了?」
兩個小傢伙緊緊抱著她,小手拽著被子只剩一雙雙害怕的眼睛在外面。濃濃摸著他們的腦袋,「叔叔生病了。」
「我哥一個賣粉的,弟弟吸粉怎麼了?他缺我這點粉嗎!」
「媽媽……什麼是粉?」
濃濃低頭看向兩個孩子,四五歲已經快要懂事了。資本主義社會,要賺錢就要踩著人往上爬,和叢林法則一樣。她不覺得有什麼錯,只是這事落到兩個孩子身上,她還是心裡被刺了一下。
「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數到一百。媽媽數到一百之前,你們不許睜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給我!」砰砰砰的巨響打斷了濃濃數數的節奏,還沒等她發怒,碎玻璃的聲音噼里啪啦,她趕緊下床走到窗邊,隱約看到黑夜中一個連滾帶爬的身影,他跑得很快,跑的不是正大門,是右邊的圍牆那裡。
濃濃看著追出去的保鏢們直奔大門,她抿緊了唇瓣,默默把窗戶關上,合上帘子。
放棄只需要不張口。
但她沒想到就是這個一念之間,成為壓倒伍世豪的最後一根稻草。
伍世豪已經下令不許任何人賣粉給阿平,可江湖上現在不聽他的有一個——肥仔超。
1974年2月15日。香港立法局正式通過《香港特派廉政專員公署條例》,以立法形式官宣香港廉政公署正式成立,同日廉署完成掛牌運作。
伍世豪從泰國的血雨腥風裡殺了出來,生意談成了,可他帶去的人死傷慘重,連兄弟細威也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拖著殘腿剛下船,還沒回家就接到了晴天霹靂——阿平去買粉落入肥仔超和英國佬手裡,被打得成了植物人。
他當年從內地逃港過來打拼,為了把老婆孩子接過來享福,為了讓學習好的阿平念好學校做個有用的讀書人,大威細威啞七二話不說跟他走。
廉政公署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英國在黑白分治體系失控後,選擇用法治的方式收回對腐敗的容忍空間。
伍世豪雷洛這類人曾經是默許的存在,現在成了必須被清理的目標。養肥了殺才能起到一個殺雞儆猴的效果,也是英國為了保住最後一塊遮羞布而進行的手段。
雷洛來找伍世豪勸他一起跑,但他拒絕了。
深夜碼頭。
孩子們哭著要爸爸,濃濃也攥著他的手臂不願意鬆開。這個高大的可以依靠的男人外面看起來沒垮,心裡已經垮了。
「老公,你跟我們一起走。」
「爸爸,要爸爸……」
伍世豪看到孩子老婆在哭,但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伍世豪低頭看著妻兒,可他的耳朵里卻嗡嗡作響,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他的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畫面——
是當年洋人警察踩著他的頭對他的凌辱。
是關押室里和病房裡瀕死的絕望。
是髮妻阿秀和大寶從海里撈出來時冰冷發硬的屍體。
是大威抱著細威一遍遍喊著阿哥在,阿哥在。
是阿平撐到他回來,躺在病床上吐血吐出最後一口氣。
這些人在喊他,在等他做一個交代。
他要留下來報仇。
「你們和媽媽先過去,爸爸很快就跟上了。」伍世豪一手抱緊了兩個孩子,一手抱著濃濃,他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們。這三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無論如何,他也要送他們平安全離開。
「為什麼不跟我們走,我對你不好嗎?」
濃濃不明白。他已經有一個家庭了,明明走了就能和一家人在一起安享晚年,為什麼要留下來送死。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要是跑了,會連你和孩子一輩子都躲在山溝溝的地方。你現在不明白,以後就會明白了。」伍世豪紅著眼在她頭頂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妹,趁我現在還有力氣送你們安全走,走,上船。」
漁船的柴油發動機發出轟鳴的震響,黑煙從船尾噴出,緩緩推著船離開碼頭,駛向漆黑一片的海面。
濃濃看著離得越來越遠的男人,他拄著拐杖站在那,一身西服身姿筆挺。
兔子遇到危險只懂狡兔三窟落荒而逃。她不懂什麼叫尊嚴,更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明知前面是萬丈深淵,還要自己轉身走向粉身碎骨。
人類還是太複雜了。
1974年的聖誕節,紐約
吳國良在路過報刊時停了下來。
《大毒梟「跛豪」落網!警方雷霆出擊拘捕伍世豪》《破獲本港歷來最大販毒集團:逮捕「坡豪」在內多名主腦》《徹底剷除九龍城寨黑道巨擘》
路透社、法新社、美聯社、紐約時報……凡是登了「坡豪」案的報紙,他一口氣全買了下來。他就蹲在馬路邊上,一份一份逐字逐句地找。
沒有她的名字。
是活著還是?
「啊——」
馬路上突然傳來行人的尖叫聲。吳國良感覺冰涼的濕意落在了頭上,一抬頭,天空正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夾雪。他連忙將那撐開的報紙頂在頭上,頂著寒風一路朝狹小潮濕的出租房跑去。
七八份厚報紙,記憶里的碎片還在為自己遮雨。
這一時期的巴拉圭以只要有錢不干涉政治,政府就會提供絕對庇護和身份隱私而聞名。重金就能買到合法的巴拉圭護照與永久居留權,且官方絕不會向任何外國政府提供持有人信息。
巴拉圭,首都亞松森。
濃濃和兩個孩子們住在莫拉區。這一帶是政府高官、外國外交官以及大量戰後隱居的歐洲貴族與商人聚集的高級住宅區。街區內都是高牆深院的獨棟別墅莊園,私人安保極強,街上隨時有軍警巡邏。
伍世豪留給她的錢不算多,怕黑錢帶多了在南美引人耳目。
但這個房子裡隨處可見的古董。花瓶是明代青花瓷,牆上的古畫個個有來歷,就連書房博古架上不起眼的擺件,都是雕工精絕的明代象牙觀音與整塊血絲密布的壽山石印章。
「媽媽,你看,小馬!」
小兒子懷裡抱著一尊小小的唐三彩彩釉馬,咯咯笑著跑過來,那價值連城的古董在他手裡就像個普通玩具,看得濃濃心裡直打鼓。
等小傢伙跑到她面前了,她才慢吞吞蹲下身,把馬拿走,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轉頭鄭重地告訴他:「不能玩這個。」
「為什麼啊?」
「因為這匹小馬可以換一千一萬匹活的馬。」
「沒意思。」他撅了下小嘴巴。濃濃氣笑了,把他撅得高高的小嘴捏住,「唔唔唔——」
「你在哪裡找到的?哥哥去哪了?」她鬆開手,弟弟深吸了一口氣,「花園裡,哥哥在花園裡。」
濃濃愣了一下,拍了拍小傢伙褲子上的灰,抱著他往花園去。
後院有一棵老樟樹,樹幹底部靠牆的地方有個天然形成的狹窄樹洞。平日裡保鏢和保姆路過,最多以為就是個普通的樹窟窿,誰也不會彎下腰貼著地面往裡看。
可對四歲的小孩子來說,這裡就是天天然的秘密基地。
「找到寶藏沒有啊,大探險家?」
哥哥猛地把頭從樹洞裡拔出來,一張白嫩的小臉蹭得髒兮兮的,嘴裡呼哧呼哧喘著氣,小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個沉甸甸的革皮硬殼小盒子。
濃濃蹲下去,看著他們兩個小腦袋湊到一起,小手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堆大顆粒鑽石裸鑽。
「哇!這是什麼?是糖嗎?」哥倆抬眼露出亮晶晶的眼神,仿佛只要媽媽說是,他們就要開吃了。濃濃低低笑了笑:「不是糖,是鑽石,媽媽戴身上亮閃閃的那種。」
「哦——」
看著他們兩個失落的小表情,濃濃心疼壞了:「既然你們找到了寶藏,媽媽要獎勵你們,想要什麼呢?朱古力冰淇凌?」
「好耶!」
「媽媽最好了!」
他們兩個已經五歲了,濃濃抱不動,只能一手牽著一個。來這裡快要一年了,他們兩個已經很少找爸爸了。
因為每次哭鬧也換不來爸爸,家裡面也沒有一張伍世豪的照片。爸爸的面孔在他們的記憶中淡忘。和幾年前吳國良拒絕她一樣,她很慶幸伍世豪也做了正確的選擇,他們兩個在她記憶里都是好的回憶。
畢竟天底下最痛苦的事就是沒有麵包就剩感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