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尊龍07
伍世豪是從底層爬上來的,踩著人血,他不是慈善家。
對一個小孩最初有庇護和惻隱,但當這個小孩在他的地盤上驟然綻放時,一個站在權力頂峰的男人,怎麼可能對近在咫尺的絕色無動於衷。
她了解他的一切,她熟悉他的來路,她從沒變過。
他再找,也找不到像她這麼合適的。
濃濃在黑暗中抓住了他那結實有力的臂膀,空氣熱得呼吸都艱難,嬌小的身子輕顫著,身形的巨大懸殊與力量的絕對碾壓,幾乎要讓她破碎。
「難受?那坐著?」他那聲音啞得像個把月沒喝水。
「嗯……」
那聲細微如幼貓哼般的低吟剛溢出唇齒,伍世豪長臂一伸,單手撈起她纖細柔韌的腰肢,像從水裡撈一條魚那樣輕易。黑暗中響起細細簌簌的動靜,伍世豪將她抱了起來,轉身,他摸到了枕頭墊高,自己躺下去靠著床頭。
啪嗒——
他順手開了床頭櫃的小夜燈。
昏黃柔和的光暈驅趕了黑暗,灑在這間擺滿西洋家具圍著精緻蕾絲床幔的粉嫩房間裡。白漆雕花的梳妝檯上擺著鑲銀邊的香水瓶和首飾盒,牆角立著穿衣鏡,架子上放滿了數十頂西洋帽。
燈亮之後,一切都被照得分明。
藏在凌亂如墨黑髮中的那雙眼睛,亮著水潤的光,眼圈微微泛紅。兩隻纖細雪白的手臂下意識抱緊了自己,一身毫無瑕疵的白皮透著嬌艷欲滴的紅潤,嬌嫩得像是一捏就能滲出汁水來。
伍世豪眼神晦暗,大掌覆過去握住她的雙手。他眼皮輕掀,深邃沉鬱的眼裡是毫不遮掩的強烈侵略性,那具充滿絕對力量與傷痕的高大身體,散發著濃郁的荷爾蒙。
他握住她的雙手,力道很輕,可往下扯的動作卻霸道強硬。濃濃雙手被剝離的瞬間,緊張得閉上了眼,只聽見耳邊的呼吸聲在不斷加重。
這兩年,她把自己養得很好,非常好。
營養豐富得仿佛要炸開,要溢出來。可家裡明明沒有種木瓜,也不經常買,怎麼就——
伍世豪喉結劇烈滾動,忍不住低聲罵了句髒話!
緊接著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坐直了身子,低頭迎上去。
那雙看起來稍一用力就能被輕易折斷的纖細手臂,瞬間緊緊地摟住了伍世豪那龐大硬挺的身子。她像是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從他寬大堅硬的背肌一路攀援向上,摟緊了他粗壯的脖頸,死死抱住了他的腦袋。
細嫩如羊脂玉般的皮膚被他的粗糲的頭髮和鬍子刮擦著,濃濃渾身都在抖。
伍世豪和她全是相反的。
女人的小、軟、嬌、輕。
男人的( )、( )、( )、( )。
每個月初收數的日子。
油尖旺、九龍城寨,數千家煙檔賭檔妓寨和黑市流進來的黑錢,在書房裡堆滿。現金一摞一摞碼在桌上,碼到桌面放不下,就往地上堆。
幾個會計頭頂冒汗點鈔,手裡的算盤咔噠咔噠響個不停。大威細威啞七滿頭大汗地進進出出,手裡提著沉甸甸的行李袋,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搬錢。
濃濃端著茶進去,伍世豪坐在金絲楠木書桌後面看著帳單,連頭都沒抬。在她放下茶杯時,大掌一伸攬住她的纖腰,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腿上一放。
「你阿爸阿媽現在在做什麼?」伍世豪在她粉嫩的臉蛋上蹭著,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忍不住親了幾下。
「老豆在燒臘店做廚師,我媽咪在家帶孩子。」
「嗯,開個店吧,房子換大一點。」
濃濃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兩捆錢。
一捆五十萬。
黑錢進不了銀行,收錢的時候數錢數到手軟,花錢的時候絞盡腦汁也花不完。
她爸爸一個月工資才三百,這一百萬砸下去,還有什麼心情開店。濃濃只拿了二十萬到油麻地買了間鋪子,讓父母去經營。她在新界農村買了一大片地,也只花了幾萬塊。
剩下的錢,讓她頭疼,就是買黃金也有一百多斤。
不知道怎麼花。
司機阿風突然把車停在了菸酒商行,「阿嫂,豪哥讓我們去買點酒,晚上有客人。」
「好啊。」
商行位於中環最繁華的街區。雕花門進去,櫃檯上碼著一排排精緻的洋酒,還有一盒盒價格昂貴的古巴雪茄。
阿風一進門就跟經理交代:「拿幾箱白蘭地,再拿幾盒雪茄……」
濃濃在櫃檯前看到最底下擺放的幾個紅綢帶瓷瓶——貴州茅台酒,價格標籤寫著十蚊。
她對酒不太了解,但在哪個世界聽說過,老茅台拍賣幾十上百萬。
錢在那,要撿嗎?
「老闆,我要訂一百箱茅台。」
「啊?」
「阿嫂你買這麼多幹什麼?」
「做飯,送到燒臘店鋪子。」
一箱二十四瓶,那就是兩千四百瓶!兩萬四千塊港幣。普通人要賺一年半才能攢到的錢,濃濃覺得太便宜了。
明明三年前還在因為一蚊錢傷腦筋。
這對來自美國夫婦是看到吳國良的才華和出眾的外貌,無法接受這樣一個有天賦的人在惡劣的環境中終其一生,所以才大發善心。
但他們的資助並非巨額的全額獎學金,只是給他一張到美國寶貴的入場券,讓他在美國安頓下來。
剩下的路,就全靠他自己走下去了。
吳國良從一個英文單詞都不會說的人,靠帶著磁帶聽拿著字典學。白天去打工,在一家中餐後廚洗盤子,晚上在社區夜校學習英語。
經過一年半工半讀,他能和本地人交流一些簡單的對話。
洛杉磯的唐人街和香港的油麻地差不多。有穿西裝的,也有穿褂子的。窮的、富的、幹活的、做生意的,都能在街上看見。吳國良走在街上,一眼掃過去,沒有覺得太陌生。
「哥哥。」
一聲細弱蚊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吳國良回頭看到一個提著籃子的小女孩,穿著舊布衫,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哥哥,買東西嗎?」
她提著大竹籃,上面蓋的一片布掀開,裡面有編織的中國結和手鍊,也有工廠出的幸運餅乾。
吳國良沒有趕走她,拿起中國結打量著。小女孩一雙眼睛很亮,拼命地亮著,像在說「買一個吧,求你了」。
「多少錢?」
「這個25分,手鍊20分,餅乾10分。」
吳國良從兜里摸出一塊50美分的硬幣,正面是甘迺迪肖像,背面是總統印章,輕輕放在她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上面。
「不用找了。」
「謝謝哥哥,那這個給你。」
小女孩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塊幸運餅乾。他在中餐打工,對這個餅乾很熟悉,每個客人在用餐結束後就會附贈茶和幸運餅乾。
他掰開來,裡面是一條讓他哭笑不得的簽文——[你將需要運用良好的判斷力。投票給甘迺迪]
這位羅伯特甘迺迪在去年6月的競選期間遇刺身亡了。
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這個簽太晦氣了。他想再買個餅乾換個簽,一抬頭,那小姑娘都快走遠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小女孩拐進了一個擁擠的小巷,裡面正蹲著兩個比她更小的孩子。
她一手牽著一個,往巷子深處走。
吳國良站在巷子口沒有追進去,巷子很深,光線到了入口就被吞掉了。
裡面隱約能看見幾根竹竿橫七豎八地搭著,晾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服,牆角有水漬,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臭味。
像九龍城寨,他沒有進去過,只是坐車的時候路過,從巴士車窗就能聞到味道,能看到裡面細長的暗道,密密麻麻如蜘蛛網的電線,滴水的樓道。
吳國良拿起手上的簽又看了眼。
他知道城寨只是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但他從沒想著她的生活是怎麼過的。他每次見到她,還有小胖,他們姐弟都是笑嘻嘻的,他覺得他們應該過得不錯。
但過得不錯的前提是什麼?
「你將需要運用良好的判斷力」,這實際上是一句傲慢的廢話。
一個人不會因為見得多就自動會判斷,但見得太少知識儲備量沒有的時候,一定判斷不好。
隨著雷洛升為華人總探長以後,整個香港島分為黑白兩道,白的雷洛最大,黑的伍世豪最大。
花不完的錢不是一串數字,而是一整個地下室堆滿的鈔票黃金,有了具體化。濃濃真真真切切體會到了馬雲的感受,她現在也能說出那句話——我對錢沒興趣。
「阿威,我身上臭不臭?」
「聞著有點香水味。」
「他嗎的,你也不知道幫我擋一擋!」
「豪哥,我左右手都抱著姑娘怎麼幫你擋?要不你今晚睡我那?」
「滾蛋。」
從酒局回來,武世豪還沒到家就醒酒了,愁著,「你們抽菸,給我吹吹,去去味。」
大威細威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對著伍世豪呼呼噴煙,弄得車廂里跟仙境似的。伍世豪一邊揮手拍煙,一邊抓著衣服聞。
「不行啊。」
「要不潑點酒,後備箱還有箱威士忌。」
「潑。」
在港島橫著走的跛豪,手底下管著幾千個打手,警署探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遞煙。可眼下車子越靠近加多利山大宅,他的心跳就越快。
要是娶別的媳婦,他何必這麼狼狽。他是娶了個小祖宗回來供著,生怕她難過,生怕她掉眼淚。
江湖的規矩是談生意要有酒有煙有陪酒小姐,婚姻的規矩是回家不能帶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
車穩穩停在大宅門口,伍世豪把外套脫了直接扔給阿風:「讓保姆起來,洗了。」
他只穿著一件襯衫,拄著拐杖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主臥里,床幔半卷著,床頭開著一盞小夜燈。
濃濃躺在床邊一側睡著了,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嬌小的身子縮在絲綢被子裡,只露出小小的側臉。
伍世豪把她臉頰邊上的碎發輕輕撥開,小姑娘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小夜燈昏黃的光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毫無防備。
他看得眼神柔軟下來,手掌往下,摸著被子裡鼓起的肚子,彎著的眼,眼尾那條皺紋深刻了些,「我回來了,我去洗澡。」
濃濃在睡夢中像是有所感應,輕哼了一聲。
五年後。
為慶祝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首次訪問香港,香港馬賽舉行了一場轟動全港的女王杯,獲勝的馬主可以和女王握手。
比賽那天,沙田馬場人山人海。
武世豪在貴賓區看比賽,濃濃挽著他的手臂,兩個四歲大的雙胞胎男孩穿著定製小西裝一左一右抱著他的腿,打扮帥氣。
「爸爸,抱!」
「要看小馬,爸爸抱高高!」
旁邊有保姆保鏢,他們就是要他這個瘸子來抱。
伍世豪嘆了口氣,把拐杖遞給老婆,看到她在笑,他忍不住吹了鬍子:「還笑!看看你生出來的這兩個小崽子,跟你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嬌氣得很!」
抱怨歸抱怨,他一彎腰,一手一個,輕鬆愉快地把兩個白嫩的小傢伙一左一右抱了起來,還在兩個小臉蛋上狠狠親了兩下,硬扎扎的胡茬扎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在這溫馨的時刻,旁邊傳來了一句不合時宜的招呼。
「豪哥。」
打招呼的是顏童,與雷洛平起平坐的警界探長,亦是對手。當初就是顏童和公仔強密謀,差點讓雷洛死在城寨,也讓他斷了一條腿。
在顏童旁邊的,還是當初在監獄裡把他打得半死的那幾個洋鬼子,他做夢都忘不掉。
「顏爺。」伍世豪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這兩個你兒子?跟你一點都不像。」顏童眼神在兩個孩子和他身後的女人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著輕蔑的笑。
旁邊那幾個洋鬼子長官用英文低聲嘀咕了句什麼,隨即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嘲笑。
伍世豪也笑,顛了顛懷裡的兩個小崽子,讓孩子們抱緊自己,「多謝顏爺的誇獎,孩子長得像我太太,是他們的福氣。對了,你們買的是幾號馬,我看中一匹特別厲害。」
「哦,說來聽聽。」
「龍潭老鼠。」
伍世豪話音剛落,又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顏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條馬跟你一樣瘸,老鼠都會跑贏嗎?這一場,一號馬,我老闆的威震天下,絕對贏,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去加注吧。」
就在這時,賽道那邊廣播了,「最後一匹入閘的馬是四號,全部馬匹已經入閘了,準備——」
顏童已經轉過身和幾個洋人提前慶祝勝利了。為了讓洋老闆獲得和女王握手拍照的機會,他買通了所有騎手。
叮的一聲,十幾匹衝出閘門。
「……落在最後的龍潭老鼠突然跑到了外線,一下就狂沖了上去哎呀!龍潭老鼠這回真是大爆冷門了!第一名龍潭老鼠!第二名是威震天下。」
「我的天,你在搞什麼鬼!你是怎麼做事的?」
洋老闆氣得扭頭就走,留下一臉無措的顏童。伍世豪抱著兒子們轉身,身子傾過去,在老婆香香軟軟的臉蛋上親了一下:「走,帶你們去見女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