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尊龍06

  這兩年,濃濃沒有去上學。

  她拿了伍世豪太多的錢。買身份證,在好地段買房子安頓家裡人,供弟弟妹妹進昂貴的洋學校念書……

  濃濃很清楚,這些錢總有一天能還清,但人情難還。所以她還在伍世豪家裡幫忙做飯,打理他家裡的瑣事。

  隨著伍世豪勢頭越來越大,平時只要出門必然跟著司機和保鏢。她一個打工的,心裡彆扭又不好意思,覺得太張揚,乾脆極少出門,整天把自己悶在豪宅里。

  伍世豪怕她憋壞了,平時一些不重要的飯局也會把她帶上。

  這天午後,油麻地得如酒樓。

  因為緊鄰廟街和九龍碼頭,這棟老字號茶樓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江湖茶樓。四處飄散著普洱茶香與點心蒸汽,伴隨著鳥籠里的啁啾與茶客的高聲喧譁,煙火氣與殺伐氣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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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上的包間,是江湖人的議事廳。而樓下的大堂,則是商人差佬過路旅客等中產階層落腳飲茶的地方。

  二樓雅間裡,伍世豪正聽著幾個生意人的阿諛奉承。濃濃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捧著茶杯,百無聊賴地看向窗外喧鬧的大街。

  伍世豪聽得無聊了,換了個坐姿,一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半側過身,把那群滿臉堆笑的商人晾在一邊。

  「看什麼呢?」

  他的呼吸落下來的時候,濃濃能感覺到。他身上的菸草味籠過來,她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桌底下的雙腿微微收緊了一下。

  街道上車水馬龍,雙層熱狗巴士轟隆隆地駛過。馬路對面通往南京街的狹窄巷弄,擺滿了賣西洋雜貨和涼茶的小攤。

  「沒什麼,隨便看看。」

  十六歲,已經是大姑娘了。

  伍世豪先是看到她半披著的長髮,烏黑柔順地披在背後,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頸,乾乾淨淨的。

  他記得她小時候那劉海遮住一半的樣子,現在整張小臉全部露出來了。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鼻樑挺秀卻不突兀,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不自覺的含情,不看人的時候又有一種拒人千里的涼薄。

  旗袍像水一樣順著她長開的腰線淌下去。

  伍世豪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他把手伸過去摟著她,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臂,「去下面走走,買點你喜歡的。」

  「嗯。」濃濃在椅子上多坐了片刻。

  肌膚接觸的一霎那,她的耳朵尖很紅,紅到她自己都知道,所以沒有立刻起身。她能感覺到他還在看著她。


  最近,摟摟抱抱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十六歲,已經是合法結婚的年紀了。

  茶樓的木質轉角梯,每踩一步都能聽見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低吟。轉角下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了樓下大堂靠窗的那一桌。

  得如酒樓一樓是散座,這個時辰過了午市,人不多。

  靠窗那張方桌上坐著三個人,一對外國夫妻,還有一個年輕的,背對著樓梯口,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間。

  濃濃往下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有些人長得連後腦勺都是帥氣的。光是看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乾淨利落的髮際線,就顯出一股與眾不同的乾淨利落。

  尊龍是夢想,伍世豪是現實。

  夢想總是遙遠的。

  吳國良要去美國了。

  辦理出境證件需要一個英文名。他在表格前凝滯許久,最終落筆,給十七歲的自己取了一個名字——John Lone。

  在英文裡,Lone是孤獨的意思。他將這個詞選作自己的姓氏,是給這十七年來顛沛流離屢遭拋棄的半生,定下一個清醒的註腳。

  他是個沒有根的孤兒,赤條條地來,將來也要一個人孤單地走向茫茫餘生。

  填完表格,他吹乾紙面上的墨跡一抬頭,卻發現對面的叔叔阿姨都在愣愣地看著同一個方向。

  吳國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老舊的木樓梯拐角處,只留下一雙踩著精緻西洋高跟鞋踩階而上的嬌巧秀足,以及一抹轉瞬即逝的旗袍裙擺。

  他並沒有當回事,收回視線,將那張表格恭敬地遞了過去。

  濃濃上樓的時候碰到了正打算下樓的伍世豪,身後跟著兩個打手。

  「怎麼這麼快就上來了?沒帶錢?」伍世豪停下腳步,拐杖在木台階上輕輕一頓。

  濃濃停在低他兩級台階的地方,微微仰起頭。

  旗袍包裹著她那已經不小的玲瓏身軀,她一手扶著木樓梯扶手,一手拎著小手袋,那張未施粉黛的嬌巧臉蛋露出了些許為難。

  伍世豪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這副模樣,原本微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胸腔里震出一陣低沉爽朗的笑聲。

  「你笑什麼?」

  「上來說。」伍世豪朝她伸出手,濃濃沒有絲毫猶豫,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稍一用力,將她從低兩級的台階上牽了上來,牢牢拉回了屬於他的地盤,拉到懷裡。

  二樓一個空無一人的包間裡,伍世豪半摟半抱帶她進去,關上了門。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看下面的街景。


  濃濃碎步走到他身後,歪著小腦袋看他:「你還沒回答我呢。」

  「能讓你落荒而逃的,是讓你覺得虧欠的,不然……就是讓你害怕的。」伍世豪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長臂一攬,重新把她那嬌小的身軀摟緊了,「但現在,誰還能讓你害怕?你說?我弄死他。」

  「你。」

  「放狗屁!」伍世豪低笑一聲,被她氣笑了,大手掐了下旗袍里包裹著的花枝軟腰,「誰昨晚逼我喝了三碗苦瓜湯?」

  「你上火嘛,都長痘了。哪有一把年紀還長痘的。」

  「別扯開話題,是不是見到舊情人了?」

  濃濃鼓了鼓腮幫子,嗔了他一眼。

  伍世豪伸手捏了下她的臉蛋,稍微用力讓她微微張嘴,那張鼓囊囊的小臉一下子放了氣,再也鼓不起來:「怎麼不跟他敘敘舊?」

  濃濃拿掉他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存心試探:「你要是答應的話,我現在就去。」

  兩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

  伍世豪挑眉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語氣大度得像是個縱容孩子的大長輩:「這還需要我同意嗎?我哪次拒絕過你?」

  他話音剛落,豈料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要走。

  伍世豪臉色驟變,眼底那點偽裝的大度瞬間撕裂。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狠狠拽了回來,勒進懷裡,語氣里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狠勁:「不許去!」

  「憑什麼?」

  「我要你。」

  他一直沒說出來的話,今天說了,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

  包廂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靜,只有兩人交錯的沉重呼吸聲。

  伍世豪丟了雪茄,用腳尖踩滅,隨後捧著她的雙肩,強行將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濃濃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羞祛地垂下眼。他看她的眼神,已經不是看妹妹的眼神,是一個男人看著一個女人的眼神。

  在金錢的堆砌下,野蠻生長的身子像吸足了雨水的花蕾一樣驟然綻放。

  伍世豪一開始沒有發現,真正讓他發現的時候,是看到外面的人已經對她流露出驚艷甚至垂涎的眼神,這讓他第一反應不是驕傲,只有不爽和暴躁。

  坐落在加多利山半山腰的豪宅,在這片寸土寸金尋常百姓擠在狹窄籠屋裡的港島,伍世豪的大宅占地足有九萬呎。對他來說,這裡不僅是一個豪宅,更是一個居高臨下的瞭望台,俯瞰整個九龍半島,以及更遠處維多利亞港對岸的香港島北岸。

  晚飯時間家裡總是很熱鬧。


  大威細威和啞七來家裡吃飯,傭人們端上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硬菜。濃濃最後端著水果出來,剛放下,伍世豪就攥住她的手,拉到平時阿平坐的位置上,就在他的左手邊。

  「坐這兒。」伍世豪按著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壓坐在椅子上。

  原本還在嬉笑的幾人,瞬間靜了。

  剛從樓上下來準備入座的阿平腳步一頓,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他臉色發白,以為自己最近又做錯了什麼事,連大氣都不敢喘,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默默找了個離主座最遠的角落縮著坐下。

  「都到齊了。」伍世豪輕咳了一聲,臉色微紅:「宣布個事。」

  濃濃在桌底下攥緊了拳頭,臉燙得像要著火一般,根本不敢抬頭。

  「我們兩個打算成親了。」

  餐廳里整整安靜了三秒。

  最先開口的是大威。他把不小心碰掉的筷子撿起來,在桌上對齊了兩下,乾咳一聲:」恭喜恭喜……阿妹以後是嫂子了。」

  「恭喜。」細威把茶杯放下了,臉上擠出笑,那笑有點僵硬。

  啞七點頭,端起酒杯朝伍世豪舉了舉,一口悶了。

  阿平沒什麼想法,他早就知道哥哥看阿妹的眼神不對,也料到有這麼一天。

  伍世豪比濃濃大了將近二十歲。他們看著她從一個小女孩長成大姑娘。大家這些年也照顧過她,會逗她玩給她買東西,看她在廚房做飯還碎碎念的樣子。

  在他們眼裡,她或多或少還是那個小姑娘,現在卻要嫁給他們豪哥了。這個轉變,在他們腦子裡需要整理一下。

  見沒人反對,伍世豪心裡鬆了一口氣,「吃飯。」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比開頭鬆快了不少。

  大威最先緩過勁兒來,開始張羅著要幫伍世豪聯繫辦酒席的班子。

  「廟街封路那事兒,得提前跟差館打招呼,不然到時候巡警過來趕人,面子上過不去。」

  細威接話:「一百二十圍,菜牌得定好吧?大鮑翅跟龍蝦是少不了的。」

  伍世豪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了濃濃一眼。她還在低頭吃飯,耳根紅著,但肩膀沒有縮著,「問你們嫂子,菜單她定。」

  濃濃終於抬起頭來。她看了一眼滿桌的人——大威一臉等著聽吩咐的表情,細威在拿本子記,啞七沖她點了下頭,阿平扒飯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了,豎著耳朵在聽。

  「……沒必要大辦,我們在家吃。」

  伍世豪聽著,臉色一沉,心想她是不是怕被舊情人看到?


  「大辦不合適。姐姐跟豪哥吃了那麼多苦,我心裡過不去。」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伍世豪原本翻滾著疑慮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阿秀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嫁給他,還沒來得及享福就客死他鄉。

  桌旁的大威細威愣住了,連啞七和阿平都有些發怔地看著濃濃。這群粗漢子平日裡只懂得黑道的威風與排場,卻沒想過這背後的情分與義理。

  伍世豪在桌底下緊握她的手,看到她的眼神是一股軟到骨子裡的疼惜,「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濃濃回握他的手,抬起頭沖他淺淺笑了一下,一雙眼清亮而溫潤,任誰看了都是個懂事體貼的賢內助。

  大度不是心善,而是不在乎。

  伍世豪不是少女夢裡會出現的男主角。但他肯定會是在她最危險的時候把她拉進懷裡的人。他被人打斷腿那晚,她守了他一夜,那就是她全部的報恩。如果不是雷洛那天早上來談話被她聽到了,她也不會留下來。

  婚禮排場都不重要,她要的是一個安全穩定的家,她嫁的不是伍世豪這個人,是他的勢力。

  愛情不能填飽肚子,先活下去再說。

  男人女人,同住一個屋檐下,還是即將要成親的一對。對於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來說,夜裡很難守禮。

  伍世豪下樓倒水,拐杖在走廊上杵得咚咚響,路過她房間。

  第二次倒水的時候,她開門了。

  門縫裡露出一點白皙泛粉的小臉,身上一套淡粉色的真絲睡裙和長袍,袖口和領口縫有精緻的蕾絲花邊。

  「還沒睡?」伍世豪一手按著門,濃濃小聲嗯了一聲鬆開了放在門上的手,他就這麼順勢推門進來。

  門一關,房間裡黑漆漆的,只有呼吸和心跳在放大。

  肩上覆上來一隻大手掌,推著真絲長袍往下落,粗糲的掌心和她的肌膚緊貼,幾乎握住她整個肩膀,太大了,那手,還燙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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