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尊龍05

  端午節前夕,濃濃提前兩天就在包粽子了。

  大業主專門送來了特大的乾貝和上好的干鮑,讓她包一批精貴的海鮮粽用來送禮。家裡這邊,還有各種走親訪友,還人情世故要用的普通糯米粽。

  濃濃一雙手包得生疼,連晚上閉上眼做夢,夢裡都是自己在不停地折粽葉扎綁繩。

  這天晚上剛入夜,槍響了。

  砰砰兩聲。

  這在城寨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事了,聽習慣了都適應了。

  

  窩在家裡時根本不用怕。若巧走在城寨巷子裡聽到槍響,離得遠的,連腳步都不帶停。離得近的,一拐彎鑽進路邊的鋪子,店家就會熟練地把門關上,等外頭沒動靜再開門。

  但今晚這槍聲不對勁,像放鞭炮似的,一聲接著一聲,太多了,濃濃還跑到窗邊看了一眼,確定不是在放鞭炮,然後又繼續回去包粽子了。

  一直熬到十點,她困得要死,大門被敲得啪啪響。

  大威細威還有啞七拖著受傷的身子過來,讓她收拾幾件豪哥的衣服,一起去醫院。

  濃濃以為自己夠慘了。

  好不容易談到了心心念念幾百年的男生,卻敗在了窮上面。但她的慘在伍世豪面前似乎不夠看。

  在經歷了喪妻喪子的絕望後,伍世豪好不容易振作起來,每天早出晚歸繼續看著場子,這才沒多久,他的腿被打斷了。

  「……多處骨折,膝蓋骨嚴重移位。我們已經盡全力保住他的腿,但以後走路,肯定是一腳高一腳低,長短腳了。」

  瘸子。一個靠拳頭和身體吃飯的城寨打手,腿廢了,就等於整個人廢了。死亡是終結,而殘疾是漫長持續的折磨。

  濃濃守在病床邊,看著床上那個平日裡像山一樣高大如今卻面如死灰沉睡著的男人,腦子裡一片慌亂。

  她在拼命地想,自己以後該怎麼辦?

  伍世豪得罪的是鼎爺,聽說是差佬進來城寨找鼎爺談事,還把鼎爺殺了。全寨的人都在追殺那個差佬,伍世豪卻拼命去護。

  她不該在這裡守夜的,應該回家和他撇清關係的。誰沾上現在的伍世豪,誰就是全城寨的公敵。

  凌晨三點多,有人在喊水……要喝水……

  濃濃沒睡覺,拿棉簽蘸了水,一點點往他嘴唇上抿,又拿小勺舀了一淺羹,順著他嘴角餵進去。

  伍世豪本能地追著水氣,指尖在床單上徒勞地摳抓。

  他咽得很急,喉結劇烈起伏,嗆得猛地咳嗽起來。這一動彈撕裂了斷腿上的創口,伍世豪在昏迷中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額頭上冷汗暴涌。


  濃濃看著他受罪,嘆了口氣,給他拍著胸膛,「喝慢點,慢慢來。」

  伍世豪強忍著劇痛,睜開眼,看到是她,他嘴巴動了動。

  濃濃把耳朵湊過去——

  「對——對不起——哥哥又惹事了——」

  伍世豪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眼角突然滲出一滴淚。

  「沒事,一切都會好的。」濃濃沉默地坐回床邊,幫他拍著胸膛的手停了停,隨後又輕又緩地一下下撫著,替他順氣。

  雷洛是新上任的油尖旺區探長,管理範圍有油麻地、尖沙咀、旺角以及部分西九龍填海區。

  在這個區域有兩個社團老大,公仔強和大灰熊,他們跟的是上一任油尖探長顏童。從他上任以後,這兩人就經常當街械鬥,不僅讓社會動盪不安,也直接影響了他的「收規」,斷了他的財路。

  為了建立新的秩序,雷洛需要解決這兩個人,扶植兩個新勢力。

  大灰熊好解決,公仔強是城寨鼎爺的外甥。這就是他親自進城寨找鼎爺談話的原因。不成想,公仔強在聽到鼎爺為了利益同意時,直接開槍打死了鼎爺,並當場大喊「雷洛殺死了鼎爺」。

  面對城寨幾千個男人的追殺,雷洛撿回來了一條命,而保護他的伍世豪斷了腿,沒了活下去的鬥志。

  三個月後。

  雷洛將自己的天下一分為二,黑的全給了武世豪。他將貪污跟粉檔賭檔雞檔企業化,統一收錢統一分錢。

  「這位小姐,我們劇社培養一個武生不容易,五年了,吃的喝的穿的,這些怎麼算?」

  濃濃從珍珠鑲滿的包里拿出了五萬,全是駝背仔。自從武世豪成了九龍城寨的油尖旺的話事人,每天數錢數到手酸。

  五萬,可以給一個角兒買下自由身了,更別提一個小小的武生。

  吳國良被帶到劇社前院,看到濃濃的時候,他沒有認出來,只聽說有貴人要見他,他不答應,劇烈地掙扎著,被兩個大漢死死按住架過來的。

  「你們別抓他。」

  吳國良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整個人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錢能養人。

  不過短短几個月,昔日那個穿著寬鬆破布襯衫為賺幾蚊錢而發愁的女孩,如今全身上下已翻天覆地。

  她穿著一整套從中環洋服店高價定做的法式蕾絲西洋裙,鵝黃色的塔夫綢襯得她膚白如玉,胸前鑲著一排細小的真珍珠,腰線被束得纖細嬌小,裙擺一層層鋪疊開來。頭上戴著頂同色的寬檐蕾絲洋帽,帽檐微傾,半遮住她嬌巧的面容。


  華貴得像剛歸國的洋派小姐。

  「濃……?」吳國良聲音乾澀得發顫,腳下像踩著棉花一樣往前挪了一半,又硬生生剎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沾滿汗臭縫了多少補丁的舊練功服,再看看她身上的衣物,一股無法言喻的情緒排山倒海般湧上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濃濃朝他走近了一步。

  洋帽檐下,耳下懸著兩枚沉甸甸的鑽石墜子,稍一動彈便折射出耀眼奪目的彩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

  「我來接你出來,我們一起去上學念書。」

  「念……念書?」

  這兩個字比現在的她還要讓他感到陌生。

  在戲班裡,他每天睜眼就是練功,能活著頓頓吃飽飯就是頂天的大事了。吳國良看著眼前的女孩,他紅了眼,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裡泛起鹹濕的鐵鏽味。

  她那雙白蕾絲手套裹著的小手試探著要伸過來,想要像以前那樣拉住他。吳國良瞳孔猛地一晃,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濃濃懸在半空的手頓住了。

  吳國良抬起頭看她,那雙通紅的眼裡蓄滿了眼淚,他沒有哭出來,只是看著她,緩緩輕輕地搖著頭。那眼神里盛滿了濃濃形容不出的絕望與悲痛,把兩人之間隔著的潑天鴻溝撕得一清二楚。

  「阿良。」濃濃聲音軟了下來,輕聲哄著他:「跟我走吧。」

  吳國良看著她,覺得多看一眼她耳下閃爍的鑽石墜子,都是一種罪過。他嘴唇動了動,想笑一笑,像以前那樣叫她一聲濃濃,可嘴角勾起來,卻比哭還難看。

  「走去哪啊……」

  他渾身上下只有一蚊錢,還是她給的,可以買二十個饅頭,買不起她身上的這些衣服,連她的手套都買不起。他努力地想要給她一個好生活,現在她有了,甚至比他做夢到的還要好,那麼他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吳國良嗓子啞得像粗砂紙磨過,聲線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里摳出來的:「……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轉過身去,眼角的淚水終於砸了下來,他沒敢伸手去擦,逃也似地往後院無盡的陰影里狂奔而去。

  管事的哎了一聲,沒能喊住他,連忙轉過頭,堆著滿臉討好的褶子賠笑:「對不住啊小姐,這小子沒見過世面受了驚……這樣吧,晚上我叫人把他洗得乾淨利落,親自送到您府上去?」

  「不用了。」濃濃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垂下手嘆了口氣,轉而看向管事的,「那五萬塊留給你們劇社,吃穿住,你們給這些夥計們都改善一下,錢不夠來找我。」


  「那我該去哪找您?」

  話音未落,在門口守著的小廝小跑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聽到坡豪在門口等著,管事腳軟得就要給這位小姐跪下去,「小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您交代的事,小的拼了這條命也辦好!錢——」他趕緊把桌上的錢恭恭敬敬遞上去。

  「你們留著。」

  停在劇社門口一輛車牌號8的戴姆勒DQ450,這個牌子是勞斯萊斯最主要的競爭對手之一。因為勞斯萊斯有嚴格的三不賣原則:不賣給黑幫、不賣給有牢獄史的人、不賣給暴發戶。

  戴姆勒這輛頂級豪車就成了新錢的代表。

  濃濃從劇院裡走出來,司機給她開了門。車裡的武世豪穿著一身筆體西裝,雙手撐在一個拐杖上面,拐杖頭部鑲嵌著一隻鉑金做的豹子,身形弧度剛好契合他的手心抓握。

  「失敗了?」伍世豪微抬下巴,話里話外看笑話的調侃。濃濃抿著唇坐到車裡,車開到馬路上的時候,她氣不過悶悶開口:「他挺有擔當的。」

  伍世豪低低笑了一聲,握著拐杖抬手一杵,那笑聲爽朗得好像沒有任何煩惱。

  他扭過頭,茶色墨鏡後的眼睛落在濃濃身上,看著她鼓囊囊的臉頰,半真半假地逗她:「在這地界上,沒錢沒力的擔當,那不叫擔當,叫找死。他要是真有擔當,剛才就該把那五萬塊錢揣懷裡,跟你一塊兒走,然後闖出一條道來。」

  在他眼裡,一個戲子拒絕跟濃濃走,這不是有骨氣,而是怯懦和愚蠢。

  沒錢沒力的擔當叫找死,他是在用自己那條斷腿的血淚教訓說話。當初他為了救雷洛衝進火場,那是沒錢沒力的硬扛,結果呢?腿沒了,命差點也交代了。

  他現在信奉的擔當,是先活下來先站穩腳跟,再談尊嚴和情義。

  一個人如果連接納別人幫助,藉助機遇往上爬的魄力都沒有,那就註定只能爛在泥里。

  尊嚴,在這裡一點用的沒有。

  「你和他不是一類人。」伍世豪看著窗外輕飄飄地說。

  濃濃其實不怎麼難過,她早就發現兩人之間的差距。她喜歡的是未來那個大明星尊龍,不是現在這個小孩,如果她真帶他走了,那他就不是她心中那個尊龍了。

  他不來,她反而鬆了口氣。他保全了他自己的靈魂,她還可以繼續把他供奉在心裡的神壇上。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先停下來想一想。

  到底是在愛他,還是在享受拯救者的優越感。一個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的人,再完美,也只是一個替代品。沒有靈魂沒有意外沒有讓人措手不及的瞬間。

  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也是錯的。


  好在現在一切都回歸原點。

  劇社上下都知道吳國良是被跛豪罩的人。

  沒人敢再打罵欺負他,但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古怪,有羨慕有疑惑,還有一絲不識抬舉的鄙夷。

  吳國良每天照常練功,以前練功是為了吃飽飯為了出人頭地,現在練功是為了把腦子裡的東西壓下去。只要夠疼夠累夠苦,他就不會想起那些不屬於他的事。

  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

  兩年後,十七歲,林根寶和吳國良終於出師了。林根寶和吳國良出師了,但他們只是出去跑龍套給劇社賺外快。吳國良因為長相,沒跑幾次就接到了香港影視巨頭邵氏公司遞來的長達十年的武師合約。

  與此同時,他在劇院裡表演時,一對美國夫婦提出願意資助他出國讀書發展事業的合作。

  兩條路,兩條都是旁人求爺爺告奶奶也搶不到的通天大道。

  吳國良卻提不出任何興趣。林根寶很生氣,別人想要都得不到的機會,他這個師弟卻視若無睹,只曉得練功工作睡覺,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了一個女人你至於把自己活成這樣嗎?」

  「不是……」吳國良已經很久沒想起她了,「我只是不知道,有什麼意義。」

  他在出生時就便被拋棄,從未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一個殘疾婦女把他領養長大,但養他的理由也只是為了拿補貼,十歲,養母就將他丟進劇社。十五歲那年又……

  一次,又一次。

  他一直在被拋棄,從未被選擇。

  他實在想不通,既然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真正需要他,那他這麼拼命地活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什麼意義?!活下去才能找到意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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