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尊龍04
戲班過年期間最忙,從臘月二十三的封箱戲一直唱到正月十五的開年戲。
觀眾多了,堂會多了,各路商家堂口街坊都要請戲討彩頭,學徒們從早到晚連軸轉,摔打翻騰一場接一場,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濃濃這邊也忙,大過年辦喪事,原本買的那些大紅對聯還沒來得及貼,換上黑白色的,只剩她一記接一記地疊著紙元寶,在火盆前夜夜燒著紙錢。
伍世豪徹底廢了。
妻兒的慘死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氣神,他整日把自己關在陰暗的屋裡酗酒,連弟弟阿平的功課都懶得去管。失去了約束的阿平,整天流連在城寨烏煙瘴氣的巷弄里瘋玩,眼看著越陷越深。
今天早上她回家,聽母親說起阿平去了紅燈區的事,城寨里沒有秘密,半大不小的孩子跟著大人學黃賭甚至沾粉,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濃濃站在黑洞洞的走廊里,手裡提著剛倒完的火盆灰,心裡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要不要跟豪哥說一聲——說了,怕給剛遭受重創的豪哥雪上加霜;不說,又怕阿平真的爛在這裡。
猶豫再三,她還是輕輕叩響了那扇散發著刺鼻酒味的門。
「豪哥,我進去拿髒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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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好一會兒,門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濃濃心想他不會是想不開吧?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那可是五十塊!
攥著門吧,她輕輕推開門往裡看——
濃郁的煙味嗆得濃濃咳嗽起來,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半點亮光,地上橫七豎八踩扁了空酒瓶與菸蒂。
伍世豪大字型癱躺在冰涼的破蓆子上,鬍子拉碴,雙眼空洞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聽到推門聲,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濃濃進去把窗戶打開通風,拿來袋子撿起一地的瓶子,掃掉菸蒂菸灰……
他聽著那忙碌的動靜,渙散的瞳孔緩緩回神。餘光瞥見她收拾屋子時那利落麻形的身影,他眼神一恍惚,仿佛看到了阿秀。
「阿秀……」
這聲呼喚讓濃濃背後汗毛豎起,她連忙轉過身對著伍世豪,「豪哥,我給你打水洗個臉好嗎?」沒等他回答,她一個滑步溜出門,再回來時,沒怎麼擰乾的毛巾啪嗒貼在他臉上,就等於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一樣。
「——阿妹,我沒醉。」他在毛巾下悶悶地說。濃濃趕緊把毛巾拿起來,對他露出討好的笑。
伍世豪揉著沉重的腦袋坐起身,水珠順著他鬍子拉碴的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抹了一把臉,看著面前這個笑得甜甜的小孩,「對不住,嚇到你了。」
「沒事的。」濃濃收起了笑意,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沒錢了?」
他說著就要摸口袋掏錢,濃濃連忙擺手。
「……豪哥,阿平最近一直去、鳳樓。」
伍世豪閉了一下眼睛,眉頭蹙起,眼角的細紋在這幾天變得更多更深了。濃濃屏住呼吸小腿往後倒騰,想要溜。
「阿妹。」伍世豪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來的所有錢都給了她,「你這些天辛苦了,回家休息一下。」
濃濃看那一疊錢,加起來有四五百了。
「豪哥……你要把我辭退嗎?」
「跟著我沒前途了,阿妹。」
「有的,跟著你,沒人敢欺負我。」
伍世豪微微抬眼,對上她那雙過於清澈明亮的眼睛。他才發現,她現在已經不是小孩的模樣。
九龍街是城寨的大動脈。從龍津亭一路蜿蜒到寨城入口,兩個瘦子擦肩而過,挑著擔子的就得側身。但正是這條窄巷,養活了三萬多個蜷縮在城寨里的人。
每天天不亮,九龍街就醒了。
街兩邊的鋪子開了,賣豬肉的用鐵鉤把半邊豬掛上橫樑,賣魚的坐在地板上,面前擺著一排裝魚的搪瓷盆。再往裡走,是賣菜的老太婆,幾捆芥蘭幾扎通菜,碼在竹筐里。
「豆腐花——兩毫一碗——」
濃濃每天在這裡買菜,認識每一個攤販。她正蹲在菜攤前挑挑揀揀,身後突然伸過一隻戴著金手鐲的手,一把親熱地搭在她肩頭:「你是阿榮的女兒吧?幾天沒注意,怎麼一下子長成大姑娘了?」
濃濃扭過頭,來人是住在龍津道巷口的大姑。
大姑平日裡靠給街坊鄰居說媒拉縴過活,說話總是笑眯眯的。但城寨里的人都知道,她暗地裡還兼著給鳳樓和灣仔酒吧挑姑娘的眼線。誰家欠了高利貸賣女兒,或者哪個女孩子剛長開、家裡又窮得揭不開鍋,她比誰都靈通。
「你這身段,這臉蛋,嘖,這屁股肯定能生兒子!」
濃濃被她摸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抽了抽手臂,卻被她死死按住。
「大姑,豪哥還等著我回去伺候。」
「他算什麼東西?整個城寨誰不知道我給鼎爺做事。」
鼎爺是城寨一把手,相當於城寨的土皇帝。大姑拽著她,周圍商販個個裝聾作啞,恨不得把耳朵捂住。
大姑捏著她細瘦的胳膊,眼皮輕抬:「大姑是看你這丫頭討人喜歡,幫你找個好去處,到時候頓頓有肉吃,還不用伺候人。不識好歹的東西,信不信老娘現在就把你丟到鳳樓去?」
胳膊上的劇痛和耳邊的威脅讓濃濃背脊發涼,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時候越怕越亂,硬頂更是找死。她深深吸了口氣,扯出一個乖巧又討好的笑來:「大姑,您別嚇我了。我知道您是真為我好,可您得讓我再長長身子吧。我還是本地戶口,彩禮怎麼著,也得——五萬,不過分吧——」
五萬,足以在尖沙咀等繁華地段購買一套高檔公寓。
大姑原本繃著的橫肉瞬間鬆了松。她就怕遇到要死要活的死腦筋,不怕遇到懂開價的聰明人。
「你這小鬼,心眼倒是不少!」大姑鬆開了掐著她手臂的鐵爪,轉而捏了捏她的臉蛋,咧開嘴笑得慈祥和睦:「五萬算什麼?只要你聽大姑的話,等過兩年大姑給你找個大老闆,二十萬都給得起!」
「哎!」濃濃連聲應著,把身上僅有的幾張幾毫幾塊的毛票全掏了出來,雙手遞過去塞進大姑手裡:「請大姑喝茶。」
「回去多吃點肉,把身子養豐滿些!」大姑順手把錢塞進衣袋,搖著葵扇,心滿意足地扭著腰繼續逛街看人。
城寨里能混得風生水起的人都不傻,大姑不是被她收買了,而是真覺得她還得長長個頭,不怕她跑,因為她全家都在城寨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一遭只是告訴她,伍世豪在城寨,不夠看。她有什麼歪心思最好收一收,想當姨太太還是去鳳樓,讓她自己有個數。
過完年,師傅好不容易給大傢伙歇一天。
不用練功,不用上台,但人必須待在劇社裡。吳國良坐在後門的台階上,太陽暖烘烘地曬著,手揣在暖呼呼的棉襖兜里,看天看地看路上的行人,看看有沒有想看到的人。
三個月零六天。
他就這麼坐在那,林根寶徑直從他旁邊跨過去,走出門,殘忍至極。
「你去哪!?」
「回家。」林根寶回頭便看到師弟那張苦瓜臉。
有家有室的本地學徒,能遞個假條回去看望父母,可像吳國良這樣無依無靠無家可歸的孤兒,一旦放出這道門,戲班子只會當他是動了歪心思要逃跑,抓回來就是一頓往死里打的狠棍。
「要不要我幫你遞個信?」
「可以嗎?」吳國良那幽怨的眼神蹭的一下子亮了,林根寶覺得好笑,「快點,我就等你一會。」
「等我!就一會!」
吳國良連滾帶爬地從台階上站起來,一溜煙往後院小破屋裡鑽。
他在床底摸索了半天,找來一小截燒黑的木炭和年頭撕下來的舊對聯,蹲在地上貓著腰,手心發燙,歪歪扭扭地在紙背寫著字。
……
濃濃提著滿滿的菜籃子,先賒款買的菜,路過洗衣店,發叔喊住了她。
「吶,有人給你的。都放在我這兩天了。」
發叔遞過來一個用粗麻繩扎得嚴嚴實實的紅紙包。濃濃解開繩子,剝開紅紙,裡頭滾落出一個掌心大的木雕。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認出那是一隻耳朵歪斜線條抽象的小兔子。
展開那張有些發皺的紅紙,背面上是他用木炭塊一筆一划悶頭寫下的字:
[濃濃,新年好。你我又長了一歲,再挨三年。往後別再省吃儉用給我寄東西,能聽人帶你一句好,我心裡就踏實了。]
三年,少年以為出師了就能通天,以為三年後就是好日子。可濃濃比他更清楚現實的殘酷——三年後他出師了又能怎麼樣呢?
其實城寨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壞人,是這裡能吞噬人心。
濃濃不是沒本事在外面活下去,可她拋不下家裡人。這不是能講自由說走就走的年代,在城寨里,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動輒就是死全家。
人命在這裡最不值錢。
午飯燒的菜,裹滿豬油色澤鮮艷的芥蘭,醬汁裹滿的蘑菇雞塊,熱騰騰的大米飯和一鍋排骨山藥湯。
客廳的餐桌都不需要攤開來擺放,兩兄弟都不出門了,關在房間裡。
濃濃先給阿平端了飯,再端一份到伍世豪房間裡。
房間依然積著一層濃重煙味,可伍世豪好歹恢復了些生氣,正半靠在床頭。見她進來,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終於動了動。
「吃飯啦。」
伍世豪看到她眼睛紅的,臉上還有紅印,他沒問什麼,只是撐著床沿慢吞吞地下了床,身體因為癱了幾個月而有些發虛,腳踩在地面上時,輕微地頓了一下。
「出去外面吃。」
濃濃還沒反應過來,手裡沉甸甸的木托盤已經被伍世豪順手接了過去。他從她身邊緩緩擦過,高大卻略顯消瘦的身軀帶起一陣微弱的風,把屋裡滯留的死氣衝散了些。
他走到客廳,抬手把那張摺疊餐桌「咔噠」一聲拉開支穩,又走到阿平房間,重重扣拍門:
「出來。」
門裡一陣響動,阿平怯生生地走出來。客廳里原本死氣沉沉的氛圍,被伍世豪這一站、一拉、一扣,硬生生撐出了一股煙火氣。
伍世豪在桌邊坐下,拉過那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夾了肉放到濃濃和阿平碗裡,又順手夾了一筷子翠綠的芥蘭放到自己嘴裡,悶頭塞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吃。」
吳國良等了三天,等來的不是小胖的傳話,是她本人。濃濃帶了春秋劇社的衣服過來,但她已經不適合進後院了,連門都進不去。
一個姑娘不能走進一群血氣方剛的男孩的院子。
兩人隔著一個院子,見到了。
吳國良彎起嘴角,還是忍不住笑開了,曬黑的面孔,露出一口白牙,濃眉,深邃的眼睛極為明亮。濃濃看他就好像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星星。
後院裡有管事的一位彪壯男人,濃濃遞上十塊錢,要請吳國良出來一下午,說是洋人要請人當模特,去河邊畫畫。吳國良是混血兒,給的價高。
十塊錢,那是一筆不小心的巨款。戲票無座1毫,有座五毫,前排一蚊。
濃濃這個送衣服的丫頭,管事壓根就不懷疑這錢能是她本人掏出來,給吳國良招了招手,「你跟她出去,傍晚回來。」
吳國良臉上還納悶著,稀里糊塗的就被管事的推出去了。走到門外面,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我怎麼出來了?」
「先走吧。」濃濃帶他走出巷子。吳國良腳步還有點飄,回頭看了一眼春秋劇社的後門,沒有人在追他,沒有人喊他回去,他腳踩在陌生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假的。
窄巷拐出來是油麻地的街面。街上有人推著板車過去,有人在茶餐廳門口站著抽菸,空氣里有蒸籠的熱氣和煲仔飯的焦香,他好久沒有這樣自由地走在街上了。
走到巴士站牌那裡,濃濃上了車,吳國良跟在後面,一進車就感覺到擁擠。她交了兩人的車票錢,拉著他的手往人群里擠。
找了個能站的地方,吳國良一手抓著椅背,一手抓著頭頂上的環,把她堵在角落。
「我們去哪?」
「私奔。」
濃濃說完便看到他睜大了眼。吳國良倒吸了一口氣磕磕絆絆地說:「你不早說……你給我的那一蚊錢我還藏在床底……沒拿……」
濃濃看著他一臉可惜的傻樣,眼角輕輕彎了一下。
「逗你的,帶你出來玩。」
「哦。」吳國良鼓了鼓腮幫子,耳朵尖已經紅透了。他低頭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把剛才已經衝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比起玩,他更想私奔。
但這也是濃濃為什麼不跑的原因。他太小了,不是年紀,是他的思想。
他現在只能看到明天,而她看的是一年,十年,往後餘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