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尊龍03
電視裡那些為了幾塊賞錢就阿諛奉承躬身哈腰的小角色滑稽又卑微,可只有當自己真正掉進生活的泥潭裡,才徹底讀懂了這種卑微。
什麼骨氣尊嚴,在柴米油鹽面前,連半個饅頭都換不來。
濃濃在醫院裡等著伍世豪醒來,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一張百元大鈔,時不時悄悄抽出一角拿起來看上一眼,確定這不是一場一觸即破的空歡喜。
滙豐銀行的100元因為整體呈墨綠色俗稱「大青牛」。正面是一位坐姿的威嚴神話女神,背面是滙豐銀行位於中環的總行大樓圖案。她要一年的時間才能攢到一百塊,別人隨隨便便就出手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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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
病床上傳來一聲微弱沙啞的呼喚。濃濃連忙把錢塞回口袋了,小小的身子熟練地站起來,輕輕抱著他的腦袋,拿枕頭給他墊高,然後餵水。
照顧病人,她比護理師還要專業。
溫水順著乾裂的唇縫流進喉嚨,伍世豪起皮的唇瓣和喉嚨里的火燒感得到了緩解。他被打得發紫的眼皮艱難地張開一條縫,看著面前這個還沒自己胸口高的小丫頭,眼神里滿是感激。
「你怎麼……在這……」
「送早餐的時候,警察叔叔說你在這。」
「麻煩你了……謝謝……」伍世豪勉強擠出一點笑,濃濃搖了搖頭,「不麻煩,豪哥要快點好起來,我等你照顧我的早餐生意!」
她沒有說虛飄飄的關心,而是給伍世豪遞了個台階,不讓被打得狼狽的他感到自卑欠人情。想要討人喜歡,就得站在那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不懂的不說,要說就要想清楚了再說。
「好……」伍世豪喉結艱難地聳動著。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豬油仔帶著大威細威啞七過來。
「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仔哥,我沒事了。」
豬油仔懷裡抱著一個皮包,「洛哥讓我帶兩個駝背仔來,給你們做生活費。」說著他拿出兩張紙幣。
「原來五百元叫駝背仔啊。」
「這下我們發財了。」
三個大男人擠在那端詳著錢,濃濃也湊過去踮腳看,大威笑了,「阿妹你也沒見過嗎?」
「沒有。」
這種巨額鈔票只會在金店洋行結帳出現,城寨里的窮人一輩子沒見過實物再正常不過。因為背面的圖案是滙豐總行大樓門口的那尊彎腰低頭,姿態像駝背一樣的石獅子,所以叫駝背仔。
「安心養傷。」豬油仔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濃煙,拍了拍伍世豪的肩膀,「以後你們就跟著洛哥。好好休息,傷好了以後,有大把大把的錢等你們去撈!」
「洛哥想我們怎麼幫他?」
「不用心急,等傷好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豬油仔咧嘴一笑,高深莫測地擺了擺手。
這群大人的談論根本沒避開身旁的濃濃。
濃濃站在一旁,手裡捏著那張駝背仔,眼角餘光卻不敢亂瞟分毫。抱大腿的念頭油然升起,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因為是小孩,所以大人下意識忽略。
城寨女孩的生命周期像某種農產品,來月經之前是勞動力。來了之後開始被注視,被評估值多少錢。
農曆八月十六。
吳國良有十七天沒見過她,後門每天有人進進出出他都習慣看一眼。
今天來送衣服的,又是一個沒見過的小孩,就在他要收回目光的時候,那小孩後面跟著一個人。也是小孩的模樣,但身形開始脫離孩童輪廓。
濃濃帶著弟弟出來認路,吳國良走過去接待了他們。
「以後來送衣服的活,我弟弟來跑腿了。」濃濃拍了拍身前小男孩的腦勺,聲音依舊清亮,卻比半個月前少了些冒冒失失的脆勁,多了一分刻意收斂的低沉。
吳國良垂在褲兜旁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低頭去接弟弟懷裡沉甸甸的包袱,目光卻不可避免地掠過濃濃的側影。
不過半個多月沒見,她好像一下子抽條了。原本寬鬆肥大的舊布衫,如今貼在肩背與腰際,隱約勾勒出少女纖細卻初具雛形的線條。她頭上不再像過去那樣胡亂扎著羊角辮,而是用一根乾淨的紅頭繩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路過的幾個戲班武生,眼神不經意間都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吳國良心裡莫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悶堵與煩躁。
「要……要簽字的。」吳國良壓下喉嚨里的乾澀,轉身從台子上拿過帳冊和毛筆遞過去。
趁著弟弟低頭按手印的空檔,濃濃往前邁了一半步,往他兜里塞了個小紙包。
「以後這活兒我不常跑了,我在城寨里找了份工作。」
「什麼工作?」他突然追問起來,濃濃有些意外地回道:「幫人做飯,是一個認識的叔叔,人很好。」
吳國良聽到這,悶悶地「哦」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兜里的東西,嘴唇抿了又抿,小聲嘟囔了一聲:「還有四年……我就能出去找工作。」
他收了她那麼多東西,沒別的能還了。他每天都盼著時間過快點,18歲就能恢復自由身,他就可以憑著一身毯子功去當龍虎武師,可以帶她在城寨外面租個房子,賺錢給她。
只要她願意——
「那……那你要撐住,我有空的話就來看你。」
吳國良猛地抬眼看她,卻見她別過臉,耳朵紅彤彤的,他一下子紅了臉低頭下去:「你也是……要等我。」
兩人低著頭不敢看對方。濃濃是大人心思知道他說的話意味著什麼,吳國良以前只是為了討口飯,現在知道努力練功就是為了帶她離開那個地方。
伍世豪沒等來雷洛,大威在賭場工作因為偷錢被抓住了,他去解決,在衝突中拳腳功夫獲得了賞識,最後陰差陽錯跟了賭場的老闆超哥,兄弟四個一起幫超哥看場子,成了城寨里的小頭目之一。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濃濃搬到了伍世豪租的房子裡,雖然睡在客廳,但好歹有自己一張床,不用和弟弟妹妹擠在一起。豪哥一個月給她五十蚊工資,買菜另算,她幫忙打掃房間洗衣服做飯。
五十蚊一個月比工廠女工起薪低,但她才12歲,不用每天去工廠流水線站12個小時。這個工資非常多了,最重要的是,他能罩著她。
小孩子可以提著包子闖差館不會被認為是挑釁。來月經了,身體會被加速催熟,胸部發育,胯骨變寬,女性特徵無法遮掩。
她穿的衣服是寬大的舊布衫,原本是貧窮的遮羞布,現在走在路上反而成了一些人眼裡另一種刺激——越遮,越想看。
春秋劇社在油麻地上海街的慶豐年戲園掛牌演出,隔三差五唱一折夜戲。觀眾多半是附近商鋪的老闆、碼頭卸貨的工人、麻雀館裡熬紅了眼的賭客,偶爾也有一兩個穿綢衫戴金戒指的堂口人物,帶著女人來消遣。
吳國良的師父粉菊花是京劇刀馬旦,但師父的行當並不直接決定徒弟的行當。
他10歲才入行,骨骼已經定型,很難成為唱念為主的文角。
因為文角對骨骼的改造需求比武角更狠。
文角分為生、旦、淨。旦角的蘭花指不是天生會翹的,是從小拿筷子綁著手指練出來的。小生的台步,兩個膝蓋要夾著竹板走,走到竹板磨圓了才能松。腰身的圓潤感要從小勒腰收胯,把腰線勒成特定的弧度。
淨行就是花臉,不要求身體軟,只看中骨架氣勢。可惜吳國良長了一張不該進淨行的臉,身材嬌小,所以他只剩武行這一條路,武生或者龍虎武師,眼下他還只是一個入行四年的學徒,沒有被正式定行當,在戲班裡什麼都干,扛旗站門翻跟頭演小兵配角。
每日後台大鑼一響,就是吳國良最玩命的時候。
後台逼仄雜亂充斥著汗臭和濃重的油彩味。吳國良頂著三斤重的包頭,身上勒著發緊的靠旗,鼻尖上抹著一塊白粉,打扮成最不起眼的宋兵小卒。
台上名角兒一聲高唱,他便要跟著一眾師兄弟呼啦啦衝上去,挨個翻連環小跟頭,或者給主角當打靶的肉墊。對方一槍扎過來,他得熟練地配合著做掃堂腿,翻滾摔倒,重重摔在台板上。
雖然摔的不是殭屍摔那種要命的高難動作,但一晚上來回砸地幾次,骨頭架子也跟散了似地。摔完還得咬著牙立馬爬起來,扯著嗓子干吼一聲「殺——」,給台上的角兒充當背景板。
下了台,連油彩都來不及擦,他又得跑去後房幫師兄們收拾道具換衣服頭飾。
今天去新地方開場,戲班子裡最講究的規矩就是破台開光。台上的第一場戲就是破台,不是給活人看,那是專程演給天地神明和本地陰靈看的。
台下必須空空如也,連戲班自己人無事都不能亂走亂看。
「師兄,別亂看。」
看到林根寶在後台偷偷順著幕布縫隙看空蕩蕩的台下,吳國良抱著用過的盔頭路過,小聲勸了他一下。這要被發現,按戲班規矩是要被吊起來打的。
「噓!」林根寶不僅不收斂,反而壓低聲音:「你過來瞧瞧,第三排左邊那杯水,是不是在晃?」
吳國良順著幕布縫往外瞄了一眼,背脊一陣發涼,趕忙往後退了半步,「別看了。」
林根寶放下了幕布,瞧他的那一眼好像在罵他膽子小。
吳國良瞪了回去,抱緊了懷裡剛換下來的盔頭。有些東西沒法分辨真假,但他潛意識裡知道那是危險的,所以本能地選擇遠離。
師兄不一樣。
林根寶從小就對這些鬼神怪異就特別好奇,誰要說鬼故事,他第一個湊上去。
別人敬鬼神是出於膽怯,避之不及。他對鬼神有一股天生要刨根問底的狂熱。他會去廟裡的找道士買符,會一筆一划在廢紙上摹畫硃砂敕令。
也就是這樣,所以後來林根寶成了香港殭屍電影鼻祖。
在戲班裡,林根寶是沉悶不苟言笑,吳國良則是一隻「鬥雞」。根本不是濃濃看到的那樣。
因為從小被遺棄,吳國良為了保護自己,極度敏感攻擊性強,誰惹他他會直接抄起道具對打。濃濃第一次見到林根寶拿藤條訓吳國良,那是代替師傅的工作,不是他故意欺負吳國良,所以才誤會了,以為吳國良是長得漂亮備受欺負的小可憐。
他在她面前收了所有刺,換來一次次的探望。
濃濃的弟弟小胖,每次來都給他帶東西,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衣服,天冷,她給他用碎布縫的棉襖,穿起來非常暖和,還有襪子布鞋,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冬天沒有那麼冷。
他沒有錢,只有收拾茶桌的時候看到客人沒吃完的糕點乾果可以偷偷藏起來,攢了一包花生瓜子,就讓小胖帶回去。
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城寨里每天地上都是濕的,家家戶戶在打掃衛生置辦年貨。
濃濃買了一籃子的菜,回去的路上繞路,走的是伍世豪管的地盤。細威坐在巷子口,懷裡抱著包,他面前蹲著一個瘦巴巴的男人,正掏出一口袋的零錢,拼拼湊湊買粉。
「細威哥,中午吃紅燒肉。」濃濃目不斜視,腳步熟絡地湊過去招招呼。
細威把那一堆碎錢往懷裡包一掃,抬眼看到是小妹,臉上的狠勁頓時收了幾分,咧嘴一笑:「好啊!對了,你有沒有多買點菜?豪哥老婆孩子晚上要很晚才到,到了肯定餓壞了。我給你拿點錢再去——」
「不用啦,已經買好了。」濃濃把籃子傾斜給他看,青菜下面全是肉,還有一隻燒鵝和白斬雞。
為了今天迎接豪哥的老婆孩子,濃濃已經準備了很久。家裡的空房間收拾乾淨,買了新被子新床單,還買了女人和孩子的衣物,把衣櫃塞滿,連小孩子玩具都準備上了。
就等著豪哥的老婆孩子過來。
可這晚,她在客廳里等到通宵,餐桌上的菜熱了幾次,阿平就從房間裡出來幾次,兩人都有不好的預感。
內地來香港,合法的路只有極少數人,普通人只有一條水路可走。
阿平是跟著哥哥坐水路來的,自然知道那條水路有多難走。
四十多號人擠在一艘本該裝魚的小舢板,不能發出任何聲音。蛇頭說海上有水警的巡邏艇,聽到引擎聲會靠過來。
所以船走一段就要熄火,在黑海上漂著等。
漂著的時候是最難熬的。
海面一片漆黑,遠處偶爾有光,誰也不知道那是岸還是巡警的探照燈。風一吹船就往一邊歪,海水就從舷邊漫進來,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孩子鬧得止不住哭聲,被蛇頭一巴掌扇暈了。
侄子還那么小,阿平不敢想,熬到了天亮。
伍世豪是被兄弟三個架著回來的,阿平以為哥哥又去打架了,但是他身上一點傷也沒有。被放到沙發上的時候,他倒下去了,仰面躺著,眼神空蕩。
「我嫂子,我侄子呢?」
「遇到海警,蛇頭把她們丟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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