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尊龍02
筲箕灣在香港島的最東邊,隔著維多利亞港,從城寨走到九龍城碼頭,還要坐渡輪過海到港島北角,再換乘巴士。
差館裡,伍世豪被單獨關一間。因為他還不適應洋人警察對華人的出言不遜,這在香港是見慣不怪的事,昨晚他一時衝動,就把洋人警察揍得頭破血流。
好在抓他的警長是個華人,把他關在筲箕灣的差館。
「叔叔,我請你吃包子,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小妹妹,你少來這套,這裡是差館!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找人——」
差館就那麼點大,外面軟磨硬泡的聲音裡面聽得清清楚楚。伍世豪聽著那脆生生軟糯的聲音熟悉,隔著鐵欄杆喊了聲:「阿妹。」
「豪哥!」
濃濃聽見聲音,但是隔著鐵門走廊,只看到他伸出來打招呼的手,倒是看到了細威大威和啞七。她轉頭看了一眼值班的警員,小臉上擠出無比討好的笑容:「警察叔叔,我可以把包子給他們嗎?給完我就走。」
那個華人警員看著面前這個還沒有台面高的小丫頭,拿了籃子裡一個包子,掰開來檢查,裡面是切碎的白蘿蔔,蒸得晶瑩剔透,他本來沒想吃的,咬了一口味道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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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面等著,我拿進去。」
「哎,謝謝叔叔。」值勤警察拿包子進去,濃濃就在鐵門口小聲說:「豪哥,阿平讓我來了,你們沒事吧?」
幾人昨晚拼命打架,又在這裡關了一晚,早就餓壞了,拿到包子就往嘴裡猛塞。這種填飽肚子的感覺,只有餓壞的人才知道有多幸福。
「沒事,死不了。」伍世豪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壓著喉嚨里的哽咽,聲音沙啞,「趕緊回去,別讓你爹媽擔心。」
濃濃沒回答,而是看著出來把門關上的警察,「警察叔叔,明天早晨我做醬肘子包子,您還值班嗎?」
警員:……
醬肘子包子,沒聽過沒吃過,沒法拒絕。
伍世豪和隔壁監獄的兄弟們對視了一眼,無奈搖頭笑著。城寨里長大的孩子都是鬼精鬼精的。
濃濃有自己的算盤,城寨里多一個人保護多一條命,尤其是身強體壯的男人。她還要在城寨里討飯吃,朋友多多的,敵人少少的,路才能越走越寬。
從筲箕灣差館出來,搭渡輪迴到九龍,濃濃先去南門找了阿平。
揣著口袋裡那熱乎乎的兩塊錢,腦海里不知怎麼的,又浮現出了那個漂亮極了的小男孩,落淚時微紅的眼眶,還有那隻扭傷的腳踝……
濃濃往回走要回家,結果路過的第一家店就是跌打藥鋪,她咬咬牙掏出幾毫子買了小半瓶活血化瘀的鐵打酒,又去街角買了一包糖。
就去看一眼。
劇院後門,天井裡十幾隻小猴子依然在苦哈哈地扎馬步倒立。
吳國良正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裡,頭頂著碗,單腳站著。
「來拿髒衣服的?」林根寶認出了她,遠遠喊道。
「是啊,我送貨到附近,順便來看看,有髒衣服嗎?」濃濃隨口嘴硬地扯了個謊,眼神卻飄向角落裡那個頂碗的少年。
「過來吧。」林根寶朝她招了招手。
角落裡的吳國良側著眼看她,那一眼沒太多情緒,只是看,在她臉上一直停留著。
濃濃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模樣,不忍地收回目光,快速跑過去,林根寶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的幾個包袱:「這兩包是大師兄他們昨晚演完戲換下來的,汗味重,讓發叔多用皂角洗洗。簽個單吧。」
「好咧!」
濃濃接過筆,歪歪扭扭地簽上字,隨後趁著林根寶低頭查驗單子的空檔,一溜煙貓著腰溜到了吳國良身邊。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糖,快速塞進他垂在身側的大布衫口袋裡。
吳國良眼睛微微一張,喉嚨動了動想問她是什麼,可她動作太快,一晃眼就繞到了他身後。他頭上頂著碗,連脖子都不敢偏半寸,碗掉了要受罰。
濃濃把藥酒貼著牆根放著。
「簽好了,拿去吧……誒?你幹嘛呢?」林根寶收起單子轉過身來。
「沒幹嘛,我看下這位小師傅碗裡有沒有水……站得真穩。」
吳國良用餘光看著她,他以為她會和他說點什麼,但她轉頭就跑了,費勁地提起兩個大布包扛在肩上,朝後門溜去就要走。
在她跨出斑駁木門的那瞬間,吳國良看她回頭了,他彎起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笑臉。
濃濃看得一愣,因為他笑起來的樣子像——
尊龍?!?!
夭壽哦。
看她像見了鬼似地慌亂拔腿就跑,吳國良嘴角剛揚起的那點弧度一點點落了下去,眼裡的光亮重新歸於陰沉黯淡。
林根寶走過來,一眼就看到牆根的藥酒,又斜眼掃了一下他那鼓囊囊的口袋,拉開一看——
戲班子有句老話叫——不打不成器,無冤不成師。
進了戲班,基本就是把半條命交交給了師傅。天不亮就要起床練功,為了把筋骨拉開,師傅會直接硬生生把人的腿往牆上壓往頭上撕,哭爹喊娘是常態。挨打是家常便飯,唱錯一句詞、翻子沒翻好、甚至眼神不對,戒尺藤條竹板就直接往身上抽。
林根寶師兄雖然平時脾氣硬嚴厲了點,但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吳國良不擔心他會做什麼。
「是糖,你小子可真有福,後面還給你偷摸放了瓶藥酒,這麼多糖,請我吃一顆?」
吳國良愣了一下,十歲那年被養母送進這戲班子後就再也沒見過她,更別提有人來看他給他送東西。
「好。」
林根寶也不客氣,先給自己嘴裡塞塊,然後飛快往師弟嘴裡塞了一顆。太陽底下,兩人頭頂著碗站在一起練功。
「真甜。」林根寶彎了彎眼。
叮叮糖滾著一層白白薄薄的糖粉,一開始很硬,含化了就能嚼了。吳國良把糖小心翼翼地頂在舌尖,沒捨得咬碎,輕輕嗯了一聲。
戲班的苦是有終點的,學一門技藝熬出頭。即便成不了大角,靠著一身毯子功或唱腔,去劇團電影廠當龍套替身龍虎武師,好歹是一條明確的出路。而城寨,是看不到希望的。
城寨里的苦是日復一日的消耗。睜眼就開始工作,干一輩子也是在溫飽線上掙扎,看不到階層跨越的希望。
濃濃在攢錢給父母辦合法的身份證,還要攢錢去外面租房,她六歲就開始幫忙做事,五年了,攢的錢加起來不到五百塊。五百塊能幹什麼?城寨外的普通唐樓,一間破舊的板間房月租大概要在40港幣,她的錢也就只夠一年的房租。
她會種地,沒地可種。
她會補牙,誰信一個十一歲的小孩?
她會做飯,早餐包子饅頭賣得最好,貴的別人買不起。
腳踏實地工作是不可能暴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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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菜是香港的主流,醬肘子屬於典型的北方菜。只有尖沙咀灣仔一帶的高檔京滬飯莊才有,用醬肘子來當包子餡,就等於把海參魚翅拿報紙包。
濃濃凌晨三點起來悶肘子,用柴火爐燜了三個鍾。香噴噴的肉,四周的鄰居苦不堪言,打開窗就罵——
「邊個無良鬼大清早喺度煮肉啊?!香成這樣,還讓不讓人吃家裡的鹹菜乾了!」
無良鬼濃濃趕緊把窗戶關了,剁碎的醬肘子,饅頭切開,夾進去。包子是做不了了,她忘記自家沒有冰箱。要包醬汁多的餡,必須要凍。
大肘子燉了三個,兩塊大肘子剁餡包了三十多個饅頭。剩下那個大肘子,她拿去獻給她家這片區域的大業主根叔。
根叔還給了她一包進口的糖果,太可惡了。
她不吃糖的,這包糖果給誰?給家裡那些被她養得體重超標的弟弟妹妹?濃濃滿腦子都是劇社那個瘦弱酷似尊龍的小戲子。
窮人居然敢肖想天鵝!?
自討苦吃!
早上八點,差館裡的值班警察坐在椅子上直打哈欠,那小鬼說要送包子,送到現在還不來,餓死了。
正想著,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但不止一個。
他扭頭一看,是四個洋鬼子警察,其中一個鼻青臉腫。大清早來開門絕不是為了審訊,而是要私下「開大審」。
「開門!」
值班警察心裡大罵一聲晦氣,手上的鑰匙扣捏得死緊。洋警官一腳踢飛了旁邊的辦公桌,猛地拽住他的衣領狂吼:「開門!你聽不懂英文嗎?!」
牢房裡,伍世豪和細威幾個人早已站了起來往外探。
「豪哥,有麻煩了。」
「聽我說,一會你們都不要說話,讓我來應付。」
話說著,兩個洋人就開了鐵門進來,一前一後擠進了伍世豪這個狹窄昏暗的牢房。伍世豪後退了幾步,把姿態放到了最低,嘴裡連聲念叨著「sorry, sorry」。
可那個鼻青臉腫的洋官根本不聽,抽出一根帶鋼芯的漆黑橡皮警棍,迎面狠狠砸下!每一棍都帶著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搭在伍世豪身上。
隔壁牢房關押的大威細威幾個人見狀,頓時紅了眼,拼命砸著鐵欄杆大聲呼救:
「打人啊住手啊!」
「打人啊!救命啊!」
「警察打人!住手啊!」
這間警署的華人警察,站在走廊最遠的地方看著不敢上前。他們阻攔洋人的話,不僅這飯碗保不住,甚至可能被洋官關進差館或者通緝,以通敵暴動的罪名。
英國人在印度利用種姓制度和宗教矛盾來鞏固統治。在香港,英國人利用黑白兩道、種族膚色和經濟壁壘將人分成三六九等。
所以人們寧願祈求神仙求菩薩,求幫派老大,也不願求這些看人下菜碟的執法部門。
洋人警察殺華人,殺的還是一個窮人,無罪。伍世豪忍著疼,但更多的還是憤怒,他忍著怒火沒有還手,硬生生挨著那用足力道結實的拳腳,喉嚨湧上一股腥熱。
濃濃在警署外面,提著籃子靠在大門那往裡探。
沒有隔音,筲箕灣的警署又破又小,打鬥聲和求救聲在封閉的室內環繞放大。
「小孩,別看了。」一個胖胖的男人把她拽開,大門湧進一群拿著相機的人,進去就開始拍。
閃光燈的光芒下,是洋警察高舉警棍的猙獰模樣,讓他們不得不放下警棍,「Stop! 不許拍!把膠捲交出來!」
雷洛作為筲箕灣的華人探長,他帶記者來拍照,又讓記者停下別拍,看到洋人故作震驚:「長官,你們怎麼在這,怎麼沒有提前跟我說一聲?」
洋人雖然高高在上,但最怕的就是輿論發酵鬧大,要是鬧到國際新聞,影響了上面的烏紗帽。
那個鼻青臉腫的洋警官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指著雷洛:「我知道你在玩什麼,你給我等著。」
四個洋警察知道這裡不是自己的地盤,強詞奪理是浪費口舌,只能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甩手走人。
走廊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警察們忙不迭地跑去前頭給洋大人開門送客,又把一眾拍照的記者往外趕。
濃濃提了提籃子抱緊了往門口一躲,出來的人一波一波,最後是被警察架出來的伍世豪,一身的血,昏迷不醒,被駕到車上載走了。
濃濃還在猶豫要不要追上去,一個龐大的身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豬油仔是雷洛的跟班,他給記者們每個人發了兩百紅包,轉頭又看到那個縮在門角的小孩,還沒跑,他開玩笑的說:「還看,眼睛把你挖掉,籃子裡拿的是什麼?」
「長官,是給哥哥送的飯。」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豬油仔把蓋在竹籃上的布掀開了一角,白面饅頭裡塞滿了剁得軟爛出油掛著紅亮醬汁的豬肘肉,紅白相間,油光水滑。
「丟,吃這麼好,你哥是要被槍斃了嗎?」
濃濃拿出一個給這位大爺,「叔叔,剛才那位是要送去刑場嗎?」
「關你屁事,他是你哥啊。」豬油仔咬了一口夾肉饅頭,緊接著就看到小女孩輕輕點了頭。
豬油仔:……
嘴裡的饅頭和香噴噴的肘子肉瞬間卡在那,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咬著饅頭,從口袋裡拿出一百塊,「吶,你哥去醫院了,你這些肘子賣給我,他現在吃不了這麼油膩的。回家搞點白粥給他。」
平白無故得了一百塊巨款,濃濃恨不得拿伍世豪當親哥了,緊趕慢趕搭車追去醫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