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尊龍01

  20世紀60年代的香港,龍蛇混雜,亂象叢生。在港英z府的統治下,皇家警察貪婪無度,甚至與黑道開誠布公地勾結搭界,將執法權力淪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黑白兩道狼狽為奸,致使法度盡失,民不聊生。

  濃濃是在香港出生的,但父母是偷渡過來的潮汕人,在親戚家的燒臘店裡打工。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提供最快更新

  潮汕人在香港以吃苦耐勞抱團互助著稱。同鄉會和幫派文化盛行,新到港的潮汕人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因此很多潮汕人都往香港跑,但到了才知道,根本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住的地方著名的三不管地帶——九龍城寨。

  細長的暗道,頭頂密密麻麻如蜘蛛網般的電線,滴水的樓道,低空轟鳴飛過的飛機……

  濃濃是合法的香港居民,享有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權利,而父母一輩子只能蜷縮在九龍城寨,見到警察就要躲。所以她從懂事起就開始幫忙跑腿,從城寨送東西出去賣,從外面買東西進來。

  城寨的小孩都是這麼長大的。

  城寨南門,靠近九龍城街市的方向。每天早上天沒亮就聚集了人,這裡是「散工市場」。城寨里需要大量的搬運工,每天結清工錢的體力勞動者。

  清晨四五點,一大群剛來的年輕人和無業者就會蹲靠在街角的牆根下。有人來喊「要三個扛麵粉的」或「燒臘檔要兩個砍柴火的」,大家就蜂擁而上。誰長得結實誰要價低,誰就能搶到當天的活。

  濃濃沒有上學,她每天早上都會來這裡賣早餐。

  她今年已經十一歲了,再不攢錢她就出不去了。住在城寨里的女人稍微有點姿色,運氣好的當人姨太太,運氣不好的十三歲就掛起紅燈。

  她家不欠錢也會遭受這樣的待遇,因為是這個地方沒有法律,誰拳頭硬就聽誰的。在沒有秩序的地方,弱小本身就是罪過。

  伍世豪和兄弟們來香港三天了,還沒找到工作。一個小孩提著蓋著布包的籃子進過,他們自然聞到了味道。

  「阿妹,賣的什麼?」

  濃濃掀開布給他們看,「饅頭5仙一個,菜包和豆沙包都是一毫一個。」

  伍世豪是個三十出頭、人高馬大的壯漢,此刻卻不得不弓著腰貓著身子湊到這個還沒他腰高的女孩面前,「阿妹,我能不能賒五個饅頭,等我找到工作,翻三倍給你。」

  牆角那邊,剛才和他蹲在那的,還有三個人,濃濃擰著眉頭望著他:「你們不是四個人嗎?怎麼多要一個?」

  伍世豪臉上泛起一陣難堪的潮紅,窘得恨不得鑽進牆縫裡。他攥了攥發緊的拳頭,低聲硬擠出一句:「我還有個小弟……我們三天沒吃過一粒米了。」


  踏上香港這片土地之前,他懷揣著滿腔豪情壯志,誓要在這裡闖出一番天地。可現實卻像一記耳光,狠狠砸在他臉上——如今他領著兄弟們,低聲下氣向個半大孩子要飯吃。

  話問出口,他心跳如擂鼓,全身的尊嚴都懸在這個小女孩的一念之間。如果被拒絕……他真不知道自己和兄弟們今天該怎麼活下去。

  「兩毫五仙。等你有工錢了再給我就行,不用翻倍。」濃濃利落地夾出饅頭,又指了指斜對角,「花仔榮那裡在招打手,你們可以去碰碰運。」

  伍世豪捧著燙手的饅頭,愣了一下:「打手?做乜嘢?」

  「去打架,撐場面,一工三十蚊。」

  「三十蚊?!」

  伍世豪雙眼陡然睜大,呼吸瞬間重了起來。

  「阿妹,拿兩個菜包。」

  「來了。」

  伍世豪捧著饅頭,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轉瞬淹沒在城寨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滴水的暗巷深處。

  三十塊錢!換成內地的錢十幾塊,那也是巨款,在內地至少要打工一個月,在這裡打一場架就能拿到?他轉頭看了看牆角里餓得眼珠發綠的兄弟們。他知道,這條命,今天算是找到賣的地方了。

  賣完一籃的饅頭,濃濃沒有直接回家,熟門熟路地摸到了龍津后街的一家無牌洗衣房。

  蒸氣瀰漫的狹小作坊里,堆滿了高聳如小山般的衣服。老闆高燒發是個瘸了一隻腿的老頭,正埋頭給一件西裝燙褶子。

  看到濃濃進來,發叔頭也不抬:「衣服在椅子上,送去春秋劇社。」

  竹椅上堆著一個一人多高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號粗麻帆布包。濃濃熟練地從發叔旁邊的鐵盒裡扣出硬幣,忽然發現一枚嶄新的沉甸甸的白銅硬幣,1蚊,正面是英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的頭像,背面是皇家獅子圖樣。

  她拿了起來,看了眼發叔,他沒有制止她。濃濃就把塞進褲兜時,那踏實的重量貼著大腿,比那些叮噹響的毫子更能讓人安心。

  社劇離城寨有四五公里,濃濃花了兩毫搭巴士。車窗外是九龍城寨那龐大的黑影,無數密麻麻的違建樓房攢在一起,外牆掛滿鏽跡斑斑的鐵籠架和亂七八糟的竹竿。

  巴士沿著亞皆老街一路向西,隨後拐上彌敦道,車速稍微快了起來。窗外的光影驟然亮堂斑斕起來。路兩旁不再是低矮破舊的木屋,而是一排排四五層高的舊式唐樓。

  尖沙咀是特定的洋人住宅區,華人不得居住,那裡是洋貨和國際貿易的匯聚地。而油麻地更像是華人的娛樂大本營。麻雀館夜總會劇院煙館,街上隨處可見穿著旗袍扭動著曼妙身軀的女人。


  濃濃下了車,背起沉重的包袱往春秋劇社後門走去。

  這年頭的劇院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藝術殿堂,劇社後門連著一片狹窄陰暗的露天后院,說是後院,不過是幾棟唐樓圍出來的天井。

  一推開那扇斑駁破舊的木門,裡面的環境比起九龍城寨也搶不了多少。後院裡擠滿了十幾個的小孩,全光著膀子或穿著用破布縫的汗衫。

  頂著酷熱的毒日頭,有的正雙腳倒掛在磚牆上倒立,眼珠子漲得通紅。有的被人按著大腿根,咬著牙拼命往下壓腿;有的光著腳踩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扎馬步,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這裡的空氣里沒有歡聲笑語,只有小孩子壓低了的喘息聲。唱戲的算是三教九流,來這裡學藝的大都是餓得吃不上飯的孤兒,管吃管住,但進了這道門,打罵死活就看自己造化了。

  「師傅,我來送衣服。」

  「往裡走!」旁邊一個負責看管的粗壯漢子頭按住一個小孩的頭,冷冷甩下一句。

  濃濃往裡走,穿過這群咬牙切齒無聲掉眼淚的小孩中間,朝人指引的後院角落那張木台走去。

  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一陣冰冷嚴厲的訓斥聲。

  「手握穩!上台掉棍等於上陣丟槍!跳!」

  兩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三歲的男孩,身材嬌小的,長相極為秀氣。被呵斥的那個男孩的模樣,更是驚人,眉眼深得像畫上去的,漂亮得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只見他拿著一根棍子從兩米高的破木箱上一躍而下,在半空中翻了個前空翻,腳板重重砸在硬土地上,砰的一聲落地卻沒站穩,摔倒在地上。

  「再來!」

  「小師傅——」

  濃濃小聲地打斷他的話,那個拿著藤條的男孩轉頭的時候,依舊神色嚴厲。地上那個男孩只是用一雙麻木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隨即就移開了視線。

  「你是?」林根寶擰著眉頭,雖然年紀不大,身材也嬌小,但那一身壓人的師兄威嚴卻拿捏得十足。

  「發叔洗衣房的。」濃濃費勁地把身後那個比她還要高出一頭的沉重布包解下來,「衣服燙好疊整齊了,拿單子給我簽字。」

  「等著。」林根寶把藤條插在褲腰上,一手提起布包朝後台走去。

  吳國良看師兄走了,沒再勉強站起來,直接在地上坐著揉著發疼的腳踝,他那一身破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眼眶微微泛紅著。

  濃濃在一旁看得呼吸一緊,突然明白了自古以來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會變賣家產替戲子贖身。那是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的花朵,即使他一身狼狽,依然有一種能把人的心魂死死勾住的吸引力。


  那目光太強烈了,吳國良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有些慌亂地把那隻扭傷的腳往灰撲撲的褲腳里縮了縮,側過臉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

  他這一舉動,濃濃看得更扎心了。摸遍了渾身上下的口袋,她只剩下錢了。

  總不能給他錢吧。

  一分錢難倒兔子。

  可看著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濃濃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從最裡面那個口袋裡,摸出了一枚被體溫焐得發熱的硬幣。

  她蹲下身,把伊莉莎白女王的硬幣攤在手上,「這是我今天賺的,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新這麼漂亮的硬幣,你見過嗎?」

  吳國良愣住了。

  那枚剛發行的一蚊硬幣在她的手心裡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女王側影的浮雕線條清晰利落,獅子背面紋路精細,邊緣一圈英文刻字。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頭。

  入戲班,學藝期間所有的收入,全歸戲班所有,用來償還養育和傳授手藝的成本。只有遇到打賞,有幾毫幾仙才可能會被師傅網開一面買點零食。但這種情況極少,一般打賞的都是大賞錢,會被戲班扣下。

  「為什麼給我看?」

  濃濃蹲在地上,把硬幣往他手心裡一拍,咧嘴一笑:「給你。這是我有的最漂亮的東西了。」

  吳國良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亮晶晶的硬幣,手指蜷了一下,卻沒有握緊。他那長睫輕輕顫了下,緩緩抬起:「……最漂亮的東西,為什麼要給我?」

  濃濃歪著頭想了想:「因為你剛才哭了。」

  吳國良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嘴硬道:「我沒有哭。」

  「嗯,你沒哭。那你收著,別再哭了,一蚊可以買20個饅頭呢!只要吃飽了,什麼事都能扛過去。」

  「我不要你的錢,拿回去。」他往前遞了遞,濃濃沒接,「這不是錢,這是……這是漂亮東西,是我送你的。」

  「為什麼要送我?」

  為什麼為什麼,他怎麼有那麼多為什麼。濃濃頭都大了,心想著要不把錢拿回來吧,那可是一塊錢啊!

  「我住在城寨,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見面啦,留個念。」

  全港最密集的煙館毒窟賭館和無照妓院都在城寨里,哪怕是吳國良這種在油麻地戲班這種底層人聽了都覺得可怕的地方。大人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就說「再不乖把你扔進城寨里去」。

  戲班雖然艱苦,但好歹是一個能安心閉眼睡覺的地方。

  「我叫吳國良,你叫什麼?」

  「濃濃。」


  這一趟白忙活了不說,還搭進去來回車費四毫。濃濃出來就後悔了,說到底還是美色誤人,長在城寨什麼人間疾苦沒看過,怎麼就沒扛住人家紅了一下眼眶呢?她這一心軟就給出了一蚊巨款。

  以後這個春秋劇院要拉黑名單,再也不來了。

  三個月後。

  九龍城寨南門的散工市場,濃濃提著蓋著濕布的竹籃過來賣早點,遠遠看見一個戴眼鏡的瘦小身影焦急地在人群里張望,一看到她,立刻擠過人流朝她跑來。

  那是伍世豪的弟弟阿平。

  伍世豪這三個月已經在城寨徹底穩定下來了,還租了房子。只要濃濃出來賣早點,他遇到了都會來捧場,久而久之,濃濃也認識了他的親弟弟。

  阿平神色焦灼地跑上前,將她拉到一旁沒有人的牆根下,聲音都在發抖:「阿妹,出事了。」

  「怎麼了?」

  「我哥昨晚出去打架沒回來!大威、細威、啞七……他們全都沒有回來!」阿平是來香港讀書的,哥哥沒回來,他就失去了主心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先別急,我去幫你問問。」

  濃濃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靜,隨後把早點籃子往阿平懷裡一塞:「幫我賣早點,別亂走,就在這等我。」

  在城寨里生存,光靠一股莽勁是不行的。濃濃每天穿街過巷,耳尖眼亮,這片地界上哪裡危險,她比誰都清楚。

  她直奔龍津后街一家煙霧繚繞的涼茶鋪。

  涼茶鋪門口蹲著幾個翹著二郎腿抽菸的閒漢,濃濃湊過去,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恭恭敬敬雙手遞上去:「水哥,打聽個事。我有幾個表哥他們昨晚跟花哥出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跑回散工市場,阿平還在抱著籃子傻乎乎地蹲在牆角,她的饅頭包子是一個也沒賣出去。

  「你哥他們沒死,是被差人抓了,押在筲箕灣差館。」

  濃濃喘著粗氣,阿平一聽差館兩個字,腿一軟差點摔倒:「那怎麼辦?」

  「你身上有錢嗎?」

  「有,我哥昨天給我交學費的。」他掏出五張皺巴巴的錢,五塊錢,濃濃只拿兩塊,「這是跑腿費,我去筲箕灣看一眼。」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