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賢王02

  八賢王多夾的那幾筷子,夾走的不只是青菜,還夾出了濃濃的滅頂之災。

  她辛苦種的菜,連蔥都被薅光了。士大夫有饋贈鄉鄰和分甘的習慣,地方官員和鄉紳都想沾一沾王爺的福氣,她的菜,她爹爹大手一揮,送完了。

  對一個只想守著一畝三分地招個莊稼漢過日子的姑娘來說,天塌了。

  白鹿洞書院治所在星子縣,古城內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官衙民居街市井然有序,城內的西寧老街非常繁華,街道雖然不寬,但鋪著條石,兩旁店鋪林立,商賈雲集。

  作為當地的最高行政長官,八賢王路過這裡,於情於理,都要去官衙接見地方官員。

  官衙的晚宴比白鹿洞那頓午飯豐盛。

  八仙桌上擺了十二道菜,雞鴨魚肉俱全,還有一盅燉得酥爛的羊骨湯,湯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江州府和南康軍的官員們分坐兩側,頻頻舉杯,說著恭維話。

  八賢王微笑著應酬,筷子卻動得不多。

  他只夾了一筷擺在面前的那碟青菜,看得出來是同樣的做法,清炒幾粒鹽少許香油。但入口的那一刻,他眉梢微微頓了一下。

  

  之後再也沒夾過。

  宴席上,推杯換盞間,話題難免往白鹿洞那邊繞。

  南康軍知軍姓劉,酒過三巡,借著幾分醉意,往八賢王這邊偏了偏身子:「王爺今日在白鹿洞用膳,山長可還招待得周到?陶清和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清簡了些,他那書院裡的飯菜,怕是委屈王爺了。」

  「劉大人說的是,陶山長那人清高了大半輩子,連累王爺陪他吃素。我們這江州地界,魚鮮蟹肥,該上的都沒上,實在失禮。」

  「一粥一飯皆有靈。」

  八賢王這句話接得輕飄飄,席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王爺說的是。」還是那位年紀稍長的徐通判先回過神來,笑著舉杯打了個圓場,「陶山長府上的菜,確實有靈。他家種出來的菜,跟別處就是不一樣。老夫年年去討,年年都討不夠。」

  旁邊江州通判就笑著接了一句:「說起這陶家,倒是有一樁趣事。」

  八賢王雙手揣進袖中,明顯是來了興致。

  「《歸園田居》里,陶先生寫下了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可到了這一代,倒過來了。草倒是稀了,豆苗也稀了,菜薹菘菜蘿蔔,一樣比一樣精神。陶山長那位後人,詩詞都背不全,偏偏一手種菜的本事赫赫有名。

  有一回有人跟陶山長說起這事,陶山長氣得吹了鬍子,把老祖宗的詩都改了。說什麼種菜南山下,草稀菜滿畦。種菜也是陶家的傳承,不算辱沒祖宗!」


  席間幾個年紀輕些的官員沒忍住笑出聲來。

  八賢王唇角的笑意也深了幾分,「能把地種明白的人,一個縣也數不出幾個。我這一路從北邊過來,汴河兩岸、淮北地界,大片大片的地荒著,草比人高,看著可惜啊。」

  「是這個理,可惜這位陶家後人是個小娘子。」

  按規矩,女子不能入仕、不能為官、不能正經授業。種菜種得再好,也不過是自家宅院裡的事,上不得台面,更談不上為國分憂。

  八賢王聽到這,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席間上議論人家閨閣女兒不得體。

  星子縣的縣名來源於鄱陽湖中心一座墜星所化的小石島。那座島名為落星墩,人們在島上建了亭院。豐水期時四面環水,宛如一座漂浮的樓閣。而到了枯水期,湖水退去,可以直接步行上島,眺望廣袤的草海。

  田被薅光了,濃濃又得從頭開始,這次她決心要把家裡的後花園都改造成菜地,報復心極強。

  她一早便帶著幾個丫環小廝來挖湖泥。

  鄱陽湖的湖泥富含腐殖質,是頂好的天然肥料。枯水期湖床裸露,泥灘上的淤泥曬過之後又干又松,挖回去摻在菜地里,比什麼糞肥都管用。

  湖邊上,一個小娘子拿著小棍子蹲在那戳著泥,看看再聞聞,然後又往前走,戳一路過去。背後跟著一串扛鋤頭的家丁。

  八賢王在湖對面的茶樓上坐著,扇子輕輕扇著風。直到看到那姑娘站起來,那些家丁開始挖湖泥,他才輕聲開口,「那湖泥可有什麼說法?」

  長隨趙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湖對岸,「竹罾兩兩夾河泥,近郭溝渠此最肥,約莫是拿來灌肥的。」

  八賢王微抬下巴,「那聞看又有何說法?」

  趙平被噎了一下。

  他一個長隨,跟著王爺走南闖北,雖說樣樣都能應付幾句。但王爺真當他是無所不知嗎?

  「這個……小的就不懂了。要不——小的去那邊問問?」

  「去吧。」

  趙平下樓之後,沿湖岸繞了半圈,他停在家丁們挖泥的地方,離得遠遠的,朝她拱了拱手:「這位姑娘,打擾了。我家主人在對麵茶樓上喝茶,瞧見姑娘這一路又是聞又是看的,很是好奇,差我下來問問——這泥,看和聞,可是有什麼講究?」

  八賢王手裡的扇子停了。他看見那姑娘站起來,朝趙平伸出手,掌心朝上。隔得太遠,聽不見說了什麼,但那個手勢清清楚楚。

  要錢的架勢。

  趙平哭笑不得,摸出十兩放在一個丫鬟手裡。

  濃濃拿到手掂了掂,揣進袖子裡。然後重新蹲下去,拿起兩根小棍子戳了不同地方的泥,給他。


  「深色,聞著帶腥味的是肥泥。還要看位置。靠近草灘那邊的泥最好,因為漚了一整年的草葉子魚糞都在那兒。靠湖心那邊水太深,淤出來的泥偏沙,肥力不夠。」

  趙平拿著兩根小棍子回來,轉述的話一字不漏。八賢王也不嫌髒,拿來聞了聞,確實像她說的那樣。

  「去問問這位小姐,種菜薹的秘訣。」

  白鹿洞那盤新鮮脆嫩的炒菜薹,他惦記著。

  「王爺,剛才那一問十兩,這一問不知道得多少兩,萬一我身上的不夠——」

  八賢王合起扇子,遞給他。

  濃濃拿到手攤開扇子。紫檀扇骨,山水扇面,扇面左下角,靠近扇骨的位置,有一方朱紅印章。

  印著澄心齋。

  「澄心齋是哪兒?」

  趙平一愣,八賢王的齋號怎麼陶家姑娘會不知道,「是……我家主子的書齋。」

  「讀書人怎麼學種地了?不學無術!我不要扇子,二十兩。」

  趙平:……

  這扇子價值連城她不要,卻只要二十兩。還有!她怎麼敢說王爺不學無術!

  (在另一本寫變態寫嗨了,寫八賢王就好痛苦,原諒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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