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包青天》八賢王01
這輩子濃濃姓陶,大名陶穠華。何彼穠矣的穠,灼灼其華的華。可惜這名字沒長在她身上。她既沒有花木繁盛的明艷,也沒有灼灼其華的氣度,她只是廬山腳下一個普通人,安靜得像山澗里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但她的祖上不太安靜。
祖上姓陶名潛,字元亮,東晉人,寫過《歸去來兮辭》,種過南山下的菊,做過八十多天的彭澤縣令,因為不肯為五斗米折腰,辭官歸隱,從此再沒出過廬山。
宋仁宗年間的文人,幾乎人人都讀陶淵明。
濃濃就是這位陶淵明的後人,嫡系旁支。
她的父親叫陶清和,二十歲寫的詩詞,江南文壇為之震動。三十歲受聘於白鹿洞,開壇講經,門下弟子三年出了兩個進士。四十歲接掌山長之位,從此白鹿洞的名聲再也沒從四大書院之首的位置上掉下來過。
他這輩子唯一沒教會的,是自家小女兒。
濃濃不愛讀書。她四歲開蒙,五歲認字,到了十七歲,《歸去來兮辭》也只能背到田園將蕪,寧願哭死也不背了。整天埋在宅子菜地里,種菜。
文不會,倒是完美繼承了老祖宗的衣缽,把種菜這個家族傳統發揚光大了。
「小姐,您怎麼還在這幹活呀!快換身衣服!八賢王都快到書院了!」
「我才不去湊熱鬧。」
「那可是八賢王,是皇上的親叔叔!聽說王爺長得清貴儒雅,氣度不凡,他品行高潔,不懼權貴……他手中一把金鐧,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濃濃腦袋嗡嗡的,陶府一個小侍女比她還有文化。
「……最關鍵的是啊,」綠竹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眉毛在跳舞,「八賢王還沒娶妻!」
「幾歲了還沒娶,是不是不行啊?」
「小姐!這話可不能胡說!要殺頭的。」
「嘿,我又沒罵他,憑什麼砍我頭。」
「小姐!快閉嘴吧!」
陶府隔壁的書院,僅有一牆之隔。
八賢王因公務途經江西時,慕名前往書院造訪。他到白鹿洞書院這天,廬山腳下早早就不讓閒人靠近了。
當地官員提前兩日得了消息,先派了一隊兵丁把山道清了,又往書院裡送了兩箱時令果品。
濃濃還是好奇去湊熱鬧了,不過不是去書院,而是鬼鬼祟祟騎著梯子在那扒牆偷看,頭上還頂著南瓜藤的葉子。
這一看,就愣住了。
書院門外停著整整一支儀仗隊。
旗幡招展,車駕華美。兩列禁軍身著甲冑,按刀而立,從山門一路排到石階下面,紋絲不動。隨行的官員不少,山道上還站著一排穿緋袍的,大概是從江州府趕來的地方官。
她活到現在,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去年應天府那位張大人,坐著轎子來的,帶了四個隨從。
眼前這陣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等了等,那轎子終於停下來了,轎旁的內侍上前半步,躬身掀簾。
彎腰出轎的人,穿著月白長衫,墨發束在一頂素麵金冠里,後背還垂直長長的白色髮帶。寬肩窄腰,身量頎長。
山風把旗幡吹得獵獵作響,月白衣角和髮帶也被風掀起來一點。
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邁步,只是抬眼看了看白鹿洞的匾額。就這麼一個動作,整條山道上的人都低頭下去,等著他開口。
太安靜了。
「白鹿洞。」
他的聲線清潤,不急不慌,尾音上揚莫名繾綣,眼角眉梢都是淺淺的笑意。濃濃看得輕輕嘆了口氣,一臉花痴。
綠竹在她旁邊貓著,偏過頭來瞧了一眼,慢悠悠開口:「小姐,您口水都流出來了。」
濃濃趕緊捂住嘴,摸到的只有乾燥,她立馬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狠狠瞪了過去。
帥哥,那也只是看看而已。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招贅,招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就不用守那些迂腐的規矩了,還能天天摸腹肌,書生多沒勁。
她滑下梯子,落地的時候蹦躂了一下。
「小姐!」
濃濃縮了縮脖子,躲回自己的菜地里去。
書院裡。
八賢王往講堂深處走去。陶清和和一群人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指給他看東廂的藏書閣,廊下那口據說是唐時留下來的井。
「白鹿洞辦學的規矩,是沿唐時的舊制?」
「大致是沿舊制。」陶清和答得不卑不亢,「但宋初改制過一次,太宗朝御賜過《九經》,此後便以經義為主了。如今書院裡每月朔望開講,其餘日子學生自修,隔三日一場辯難。來求學的子弟,先要過了入學試才准入院,入院之後再分經義、策論兩科……」
白鹿洞書院匯聚了天下英才。
八賢王此次到訪並非單純參觀,而是親自聽講,觀名師授經,察學子辯難,以此判其學風之厚薄,子弟之自律。
午飯擺在書院東廂的偏廳里。
八賢王事先吩咐過,不必鋪張,這頓飯便不算豐盛,勝在清爽。
幾碟素菜,一碗清湯,一碟切得齊整的醬瓜,另有一尾清蒸的江魚,是今早從山下送來的,魚身上覆著細薑絲,熱氣裊裊地騰著。陶清和陪坐一旁,只簡單說了句:「書院自種的蔬果,王爺嘗嘗。」
八賢王執箸,先夾了一筷青翠的菜心,入口清甜,脆嫩中帶著一點回甘。他略一停頓,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夾了第二筷。
醬瓜切得薄而勻,半透明的瓜片浸在淺褐色的醬汁里。咬下去,先是醬香漫上來,接著是瓜肉本身的脆,清清爽爽,不咸不膩。
還有一碟涼拌的萵筍絲,切得極細,拌了少許鹽和香油,簡簡單單。卻讓他不由得多挾了一箸,最後吃的那條魚,沒有一點腥味,肉質鮮甜嫩滑。
不曾想,這山間書院的粗茶淡飯,倒比京城裡那些金匾高懸的酒樓,更有滋味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