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段奕宏01

  1998年8月31日

  距離托福考試已經過去三周,考試成績早就發下來。濃濃站在中央實驗話劇院門口,從早上六點等到七點五十分,一個綁著雙馬尾辮的姑娘匆匆跑過來,把一個信封交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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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這是餘款。」

  濃濃側著身子抽出信封里的錢飛快地點了下,「沒問題。」

  「那我走了,別再來找我了。」

  「行!」

  濃濃是考試槍手,這年頭監考不嚴,對照片容易矇混。她接英語考試,四六級一次800,托福2000,就算被抓到也只是取消考試成績,沒有刑事風險。

  18歲本該讀大學的年紀,她不想上學就想搞錢,抓住時代的機遇。

  濃濃把信封揣包里正轉身往回走,一個踩著上班時間狂奔而來的男生咻得從她身邊跑過去。

  太近,段龍以為自己撞到人家了,回頭晃了一眼,她人還站在那沒摔倒。

  「對不起對不起趕時間。」他丟下一句話急著跑進劇院裡,濃濃只看到他狂奔的身影消失了,她這才揮了揮面前的氣味,汗味太重了。

  九點,她在一家涉外酒店等老外們。說是英語陪同,其實就是無證導遊,一小時三十塊錢,購物飯店給返點百分之十五。老外們通常還會給美金小費,有的玩開心了,一出手就給一百美金。

  高考結束後這兩個月,她就賺了四萬多塊。

  有了本金,濃濃就出發去了義烏。

  九十年代,不管在廣州還是一六八,都不如去義烏。全國的商品匯聚到義烏,再從這發往國內國外。

  第一個單子是一個來北京旅遊的老外給的。

  歐美流行文藝復興和維多利亞風格的仿古首飾,濃濃包里經常備著一些義烏「特產」,打火機鑰匙扣髮帶首飾,都是小東西,不占地方,但每個都是一顆種子,不知道哪顆能發芽。

  兩美元一對的耳環,做舊包漿的質感,當聽說買一百對以上只有一美元的批發價,有老外心動了,下了兩千美元的訂單。

  1999年,在話劇待了一年的段龍,接到人生中第一部電影,《刑警張玉貴》,男二號。主角是王學圻,一個備受尊重的前輩,他飾演的角色是王老師的手下,一個年輕刑警。

  劇本拿到手裡那晚,他把自己的戲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台詞不多,但人物是正的。終於不是小混混,不是反派,不是那些髒兮兮灰頭土臉的角色。

  試裝那天,他在穿衣鏡前站定——深藍色警服,肩章領花帽徽,一樣不少。


  他慢慢把帽子戴上,正了正帽檐。

  鏡子裡的人,他差點沒認出來。

  旁邊的工作人員隨口說了句:「挺帥的。」

  段龍嘴角壓都壓不住。心裡卻想著這個警察是什麼人?他平時怎麼走路?他辦案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他下班回家脫了這身衣服,又是什麼樣子?

  中戲四年,老師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別演,成為。

  哪怕只是一個男二號,哪怕戲份不多,他也要把這個人的來龍去路想清楚。沒有背景故事,沒有人物小傳,就自己看劇本想。

  2000年1月1日,千禧年的第一天,世紀之初。

  濃濃在北京買了第一套房子,趕在新年這天搬進來。一位要出國的老師急於將手中的福利分房變現,在成府路35號院,對面就是清華南門。

  要全款,87平方米南北通透的兩室一廳,被她以三千元一平便宜拿下了。

  這年頭能一出手二十六萬的人,在北京不多。

  電視機開著聲音,濃濃在大掃除。屋子前任主人在這間房子裡留下了許多東西,茶几下面都是灰塵。瓷磚細縫很髒,她要用鐵絲球擦。

  她從廚房臥室里刷出來,刷了半天,天都黑了,才洗到客廳。一整天的體力活,她的手臂早就酸了。T恤被汗水浸濕,額間的頭髮往下淌著汗水。

  淅淅瀝瀝的聲音響起,濃濃以為水龍頭漏水了。

  一抬頭,電視裡正放著兩個男人在洗澡,其中一個和袁朗年輕時特別像。她剛看了一眼,裡頭的小袁朗就動了。

  在他旁邊洗澡的那個年長男人,剛把水關了。他就握住他的手,把那個年長男人按在瓷磚牆壁上,雙手按在人家裸露的背上。

  飾演張玉貴的王學圻哎呦了一聲,趴在牆上,回頭問他。

  「幹什麼?」

  段龍拿走他手上的毛巾,張玉貴意識什麼扭頭繼續趴好。聽到背後擰水的聲音,他雙掌按實了。攤開的毛巾往背上一扔,段龍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按著毛巾從下往上擦著。

  「輕點。」

  「你輕點聽見沒有!」

  段龍不說話,只是越擦越靠近,越用力,從腰側推到肋骨,推到肩胛,推到後頸。張玉貴被他抵在牆上,被擦一下,身子就往牆上緊挨一下。

  段龍搓著搓著沒力氣了,微微喘著。

  濃濃低頭捏了捏眉心,再抬頭看一眼,沒錯,兩個裸著上身的男人在擦背。她蹲在地上,腿都蹲麻了,直到看到他們兩個洗完澡了,開始辦案了,她才發現這是一部正兒八經的喜劇刑警電影。


  濃濃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渾濁了已經。

  電影結束的時候,演員表里寫著林鵬——段龍。

  這個小袁朗叫段龍。

  這名字還挺好記的。

  2000年3月,北京五道口第一家幫忙削皮切塊榨汁的精品水果店開業,鮮切果園。第二個月,第三個月……一年就在北京開了十家分店。

  濃濃每天忙著收錢買貨,開車到處找店鋪。東城區除了王府井東單這些核心商圈,大部分地方還是胡同和舊式居民樓。有個經常在她店裡買水果的大爺讓她來這附近開店,還有店鋪要租給她。

  店鋪就是老房子改的,香餌胡同里離街口不遠,對面是幾個大雜院的門洞,斜對面有個剃頭鋪子,一到下午就有一群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

  這裡車都停不了,但大爺說這裡的居民都有錢。她就來看看。

  她站在鋪子門口,環顧四周,運水果的小推車要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顛幾百米。

  開水果店估計夠嗆,但開家早餐店應該還不錯。

  ---------

  早餐店很快就裝修好了,不需要桌椅那些。刷個漆,設備食材進場就差不多了。濃濃在開店那天早上三點來的,山東請來的師傅已經在做饅頭包子餃子,還有個阿姨在負責蒸,一個阿姨在煮豆漿和粥。

  濃濃過來看順便搭把手,店裡安著監控,收銀必須打單。這就是現金交易的不方便之處,請的人不對,錢就容易對不上帳。

  「老闆,有什麼吃的嗎?」

  四點多,天還沒亮。濃濃直起腰,笤帚還攥在手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二八大槓,上面坐著一個小伙子。

  「現在只有茶葉蛋玉米和豆漿熟了,你要嗎?」

  那小伙子瞅著她,一時間沒說話。

  「包子饅頭餃子那些,還要等15分鐘。」

  「咳,就——」他頓了一下,摸出皺巴巴的錢包,抽出一張五塊錢,「那就先給我五個茶葉蛋,一杯豆漿,一個玉米。」

  濃濃轉身讓阿姨打包好,拎著袋子和找零的一塊錢走到門口。外面黑漆漆的,那人還跨在自行車上,一條腿撐著地。她跨出一步才看清那張臉,脫口而出:「段龍?」

  他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睜大了,「你認識我?」

  「我看過你演的電影。」濃濃還能回憶出來他給擦背的畫面。

  「你說《刑警張玉貴》是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

  「你怎麼知道?」


  這回換濃濃驚訝了。她只看過他那一個片子,還是在電視上偶然看到的,但這人怎麼就一口說中了?

  段龍抿了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就演了那一部。」

  哪來的小可憐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濃濃笑著提起塑膠袋,段龍才反應過來趕緊接了,「謝謝,你在這上班嗎?」

  「算吧,偶爾來搭把手。」

  段龍點了點頭,把東西掛在車把上,喊住了正要轉身的她,「那個,這周六我有一場話劇表演,你想看嗎?」

  小姑娘沒回答,只是那雙眼睛直勾勾的,把他看得臉紅耳熱,「對不起啊,我以為你是我的——」影迷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她打斷了。

  「票貴不貴?」

  「不要錢的,不過得站著。那票太貴了,最便宜的也要50一張,不划算。我帶你進去可以免費看。」段龍還以為自己在給影迷福利,殊不知這個影迷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早餐店打雜小姑娘。

  濃濃低低笑著,顯然意識到自己這身打扮給人一種打工妹的錯覺了,最好笑的是段龍那副給她省錢的認真勁兒:「好,周六幾點啊。」

  段龍看了眼她唇瓣兩邊深深的梨渦,握著車把手的手緊了緊,「在人藝小劇場,七點半開場,你進來的時候報我的名字。」

  這傢伙真把她當粉絲了,可惜濃濃對話劇實在不感興趣:「這樣啊,那我可能去不了了。」

  「為什麼?」

  「我沒車。」

  段龍聽得耳朵一紅,「我接你也可以,但是要早點,下午兩點就要出發了。」

  「你是明星欸,你怎麼能親自接粉絲去看劇呢?」濃濃沒忍住又笑了。段龍低下頭,捏剎車,假裝在看車鏈子,耳朵紅到脖子根:「我不是……你、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等你忙好了再約我。」

  什麼意思?段龍猛得抬起頭,她已經轉身一腳跨到店裡了。

  約?約什麼?約會嗎?

  「那周日可以嗎?」他問完腦子裡轟的炸了,一片空白。

  「行啊。」

  !!!

  「九、九點,周日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她背著手走進店裡,頭都沒回一下,手在背後比了個Ok。

  他看到了,心裡下意識就喊了一聲yes!

  買個早餐來了桃花,這說出去誰信啊!一想到以後人家問,你和你老婆怎麼認識的?買早餐。段龍一邊騎車一邊笑。


  他今年二十七歲。考了三次才考進中戲,二十五歲才畢業。演了一部電影,四部電視劇,目前還在話劇工作。長得和帥不搭邊,沒什麼錢。過去二十七年裡,值得高興的事太少了。

  當一個姑娘在凌晨四點的早餐店認出他,叫出他的名字時,這件事對他來說,像是一首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聽過的歌,忽然從別人的耳機里漏了出來。

  周日那天早上,兩個人不約而同在各自的家裡照著鏡子打扮。

  一個把自己打扮得帥氣一點。

  一個把自己打扮得普通一點。

  鏡子裡的是一個穿著襯衫,剃光鬍子,頭髮噴了摩斯的小伙。另一邊的鏡子裡,是一個頭髮半披,棉質連衣裙外面套著件薄開衫的女孩。

  「唉。」兩人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不太滿意,都怕把對方嚇跑了。

  九點整。

  段龍騎著自己那輛特意休整重新噴了漆的自行車到早餐店門口,她在店裡面,紅著臉跑出來的,一下子蹦到他自行車后座,「快走快走。」

  段龍看到店裡阿姨們在偷看,一下子明白過來了,踩著踏板往前,踩得飛快。

  自行車騎到馬路上,匯入了自行車大隊伍。濃濃還揪著他的襯衫,感覺車速慢下來的時候緩緩鬆手,段龍一個剎車,她又給抓緊了。

  「好多車啊。」段龍回頭看了眼,只看到她的頭髮。

  「嗯,你騎慢點,不著急。我們去哪呀?」

  「公園,展覽館,遊樂園,隆福寺,你想去哪?」

  「遊樂園。」

  「好嘞,坐穩了。」

  他說完就加速了,腳踏板用力一踩,濃濃身子往前撞,額頭抵著他的背。

  段龍知道自己幹壞事了,心慌得要命。沒辦法,腳比腦子先動了。她會不會覺得他故意占便宜?不會,他都說了讓她坐穩了,應該沒事吧。他偷偷撇了眼腰兩側的手,她還緊緊抓著他。

  段龍抬起頭看向前方,眼神堅定充滿著喜悅,二八槓在公路上快速滑行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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