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段奕宏02

  濃濃躲在陰涼處等著他買完票。北京遊樂園,門票120元一位,字體大大地貼在那裡。

  售票窗口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段龍站在隊尾,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濃濃每次都會沖他抬抬下巴。

  有人連五十元劇院門票都嫌貴,卻一下子買了兩張票。

  段龍買完票小跑過來,揚了揚手上兩張珍貴的票:「走,今天我們要玩回本!從早玩到晚!」

  他臉上笑著,濃濃卻看到他頭上的汗。四月份,沒那麼熱。大概是被價格嚇了一跳,她沒戳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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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來過嗎?」

  「沒有,第一次。你呢?」

  「我也是。」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頭的距離並肩步行至入口處。

  入口處排著長隊。半大的孩子們在裡頭像麻雀一樣成群結隊地竄來竄去,一個穿背心的小胖子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又折返回來,盯著段龍和濃濃看了一眼,走了。

  這一眼看得兩人莫名其妙的。

  等過了閘口,兩人往前沒走幾步就看到那群孩子圍在一對情侶身邊,那對情侶牽著手。男孩女孩大約二十出頭,手牽得緊緊的,十指相扣的那種。

  「牽小手呢!」「羞羞臉!」

  「我媽媽說牽小手就會生小娃娃!」

  那對小情侶臉騰地紅了,男孩鬆了手,女孩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孩子們在後面追了兩步,笑得前仰後合。

  段龍看到這一幕,嘴角沒壓住。他此時還覺得自己是旁觀者,那群孩子鬧的不是他,他安全。

  但他錯了。

  孩子們像一群嗅覺靈敏的小獸,立刻調轉方向,目光齊刷刷落在段龍和濃濃身上。濃濃感覺到那些目光,也感覺到身旁的人,微微繃緊了。

  「你怕嗎?」濃濃伸出手,段龍愣了一下,然後呲笑了一聲,握住她的手,「幾個孩子我怕啥?」

  「哦!羞羞臉!又有一對羞羞臉的!」

  小胖子的嗓門比剛才又大了幾分,像是終於等到了今天的重頭戲。馬尾女孩雙手捂著臉,但從指縫裡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一邊喊一邊偷看。缺牙的小男孩追到他們前面,倒著走,仰著頭研究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叔叔你的手怎麼在抖呀?」缺牙的小男孩用漏風的聲音認真地問。

  「一邊去。」段龍握著她的手,手心打滑,臉上冷著,裝作硬漢似的。

  「叔叔,你的臉好紅!」


  「噗——」

  段龍發現她竟然在偷笑,也對,她就是故意的。被他抓到,她還笑,憋著笑,眼裡都有了淚花,極為水亮。

  「去,這我媳婦。牽手怎麼了?合法的。」段龍突然比剛才還要硬氣了。

  「騙人,叔叔那麼老。」

  「哈哈哈哈——」濃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抬起沒被牽的那隻手擦了擦眼角,肩膀一聳一聳的。

  「別笑了。」段龍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求饒的味道。

  濃濃深吸一口氣,把笑意往下壓了壓,但她嘴角的梨渦出賣了她。

  甩掉了那群熊孩子,其實是他們自己跑遠了,因為又有一對牽手的倒霉蛋從入口進來了。段龍趁機帶著濃濃走到過山車的排隊區,手還牽著。

  沒人打擾,兩人在隊伍里排著隊,牽著手。段龍低著頭偷看她,濃濃低著頭不小心對上他的眼,他反而比她先害羞地躲開了。

  倒反天罡了簡直。

  「你、不說點什麼嗎?」濃濃感覺手心太濕了,五指鬆開,他的還扣在她手上。

  「嗯,我我今年27歲,劇院一個月工資1800元,零七八碎加起來有2000多。我也會出去拍戲接活,但接一部戲,要交給劇院4倍工資,目前住在劇院宿舍里。」

  這條件比起普通工人要好,像濃濃店裡請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七百。

  「可以嗎?」段龍握了握她的手。濃濃茫然地抬起頭,「什麼?」

  「沒有。」

  段龍握緊了她的手,心裡也跟著緊了緊,過關了,他過關了。

  過山車是園內的招牌項目。時速高達80公里,在當時是國內速度最快的翻滾過山車。濃濃還是第一次坐過山車,看的時候沒覺得多可怕,當車爬到最高處往下掉的時候,她的魂魄已經掉了。

  段龍緊握著她的手跟著大家一起喊著尖叫著,但他全程都沒有聽到濃濃在喊,他心想她可真厲害,一點都不怕。

  結果到站下車,她還一動不動,像嚇傻了那樣。工作人員解開安全帶,段龍把她扶起來的時候,她突然撲到他懷裡哭,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那種哭。眼淚透過他襯衫的薄布料,燙在皮膚上。腿也軟得站不住,渾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段龍心裡冒出了一句:「老天爺啊!」

  一個漂亮姑娘和他約會,還撲到他懷裡哭。他緩緩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聽到她在他懷裡嗚嗚的哭聲,他繃緊的臉,感覺都要碎了。他又拍了一下,這回沒抬起來,手掌就貼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沒事,沒事了。」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還在繼續喊老天爺。以前讀大學聽同學們說,約會去遊樂園,當時他不懂,也沒錢去。現在買了票——老天爺,手牽了,還抱了。

  太厲害了,這遊樂園。

  「不哭了,我們找個地方坐好嗎?」

  「嗯。」

  她在他懷裡又賴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臉都哭紅了,鼻尖也紅,睫毛上掛著淚珠,眼睛水汪汪的。段龍伸手給她擦眼淚,拇指從顴骨擦到眼角,手抖得厲害。

  她的皮膚很嫩很白,擦上去水潤潤的。

  畢生的演技都使出來了。他憋住了此刻激動的心情,眉頭擰著,嘴唇抿著,作出心疼的樣子,應該也有心疼,但都被激動的心情給壓住了。

  「我不知道你害怕,對不起。」

  「沒事,我也不知道……」她一邊說一邊還在掉眼淚。剛擦完一道,新的又淌下來。段龍看得眼皮顫了一下,心想她哭起來真好看。

  他知道自己這樣挺缺德的,可他忍不住。

  --

  尋呼機2001年已經進入末期了,現在最流行的就是簡訊。一條一毛,比打電話便宜得多。

  段龍給她發簡訊,70字上限,他發69字。

  先交代了他自己在幹什麼,問她吃飯了沒有,在幹什麼,工作累不累……

  好在他也很忙,濃濃一個字一個字打,回答一個個問題,【吃了,工作,累,】等到他看到消息回復,快的時候半小時,慢的時候到深夜。

  第二次約會隔了三天,段龍不知道從哪裡打聽的,約會時間隔太久會生分。

  他是第一次談對象,很緊張。

  那天第一次見到這個姑娘,他就想著她要是在中戲,可不得把老師樂壞了,她那眼睛太有靈氣了。是老師天天掛在嘴邊的眼神要有內容,說了一百遍,不如讓她往台上站三秒鐘。

  什麼都不用演,就那雙眼睛往觀眾席一掃,台底下的人就得坐直了。

  他自己對著鏡子練眼神,練到眼睛酸澀流淚,練出來的還是空的。可她沒練,她就是那樣。眼睛一轉,勾人魂。

  談了,他又慶幸她沒在中戲,這要讓她當演員,他夠不著了。

  段龍坐公交車去五道口找她,晃晃悠悠將近個把小時才到五道口。他站在站台上,看著對面清華南門的牌樓。

  濃濃在出站口等他,手裡拎著兩瓶北冰洋。段龍下車,第一句話沒憋住:「你怎麼在這啊?你家住這裡嗎?」

  這裡的房價他真不清楚,東城區他都不清楚,因為他住劇院宿舍不用花錢。像濃濃這樣在早餐店打工,住五道口應該不可能。早餐店四五點就要準備了,那麼早地鐵都沒開呢。


  濃濃把一瓶北冰洋遞給他,瓶蓋已經起好了,插著吸管。

  「對啊。」

  「那你怎麼去早餐店上班?」

  「坐車去的。」

  段龍點了點頭,那麼早沒有公交車,只能拼車,那也太貴了。也對,現在好多人失業,工作不好找。

  「可是你這樣太累了,早上兩三點就得起床吧?」

  濃濃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麼,她低頭看腳,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濃濃。」段龍叫了她名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濃濃等了一會沒等到他下一句話。

  「怎麼了?」

  「我們去走走吧。」他撒了謊。

  他想說的是租個房子一起生活,但他說不出口,這樣的窮日子,別說她會不會答應,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今年是他入職話劇院第一次接到的主演話劇《紀念碑》終於上映,一場演出費90塊錢。為了這部戲他等了6個月,實在揭不開鍋了,就去敲院長的門,預支工資。說好的兩個月,最後等了七個月。

  現在,工資還完了。但也是過得緊巴巴的。不是租個房子就完事了,是租了之後每個月都要交房租,每天都要面對柴米油鹽,萬一收入斷了或者別的什麼事發生了……

  下午四點,走在街上,路上各種口音的人都有,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尋夢者,有扛著蛇皮袋的打工者。

  清華大學就在對面,段龍看了幾眼,濃濃說進去走走?他便牽著她過了馬路。

  大門開著,保安沒攔。兩個人順著主路往裡走,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還沒長滿。裡面沒有車喇叭,沒有嘈雜聲,步子不自覺就慢下來了。

  段龍走在濃濃左邊,胳膊時不時碰到她的胳膊。每次碰到,他都像被燙了一下,稍微往旁邊讓一讓,過一會兒又不知不覺靠回來。

  濃濃看他這樣,她乾脆牽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也軟很多,手心很暖。段龍回握著她的手,一點點用力。

  在校園裡走了一會,兩人去附近的小吃攤吃飯。

  段龍猶豫了一下,只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飯。濃濃想吃什麼,他倒不心疼,都買一份給她嘗鮮。熱氣騰騰的炒飯端上來,段龍扒了兩口,抬頭看見濃濃舉著一串大肉串遞到他嘴邊。

  「嘗一口。」

  他咬了一小塊,肉串的油光沾在嘴角,濃濃笑著用紙巾給他擦。

  第一次約會是甜蜜,第二次約會是認清現實,第三次約會隔了半個月。不是段龍不想約,是太忙了。他算了筆帳——東城區附近,一居室,一個月大概八百多。押一付三,第一次要掏三千多。他手頭有兩千多。


  他把煙戒了。紅梅煙一塊八一包,一天兩包,一個月能省一百多。杯水車薪。他又開始接外邊的活,什麼活都接。GG配音,在文化館代課,承接婚慶、公司年會、商場開業活動的主持,群眾演員。

  好不容易湊到四千,簡訊發了好幾天。

  我們在一起吧

  租個房子

  我會努力

  段龍在手機里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還是【吃飯了嗎?】

  他恨自己這張嘴。

  濃濃正在整理收回來的錢,沒時間跟他打字,電話打過去,他幾乎是秒接,「餵。」

  「嗯,你忙好了?」

  檯燈開著,桌上是一壘壘疊得整齊的鈔票。十二家水果店店一天的現金加起來有三萬多,店長們每天下班都要把錢拿給她。濃濃一隻耳朵夾著手機,手還在理錢,按面額分好。

  段龍把自己的四千塊枕在枕頭下,摸了摸,像是給自己勇氣一樣。

  「濃濃,我跟你說個事。」

  「嗯。」

  段龍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半個月沒怎麼聯繫你,是因為在攢錢。東城區租個房子,你也不用來回折騰,能多睡會。」

  段龍只等了她一秒,就等不及繼續說:「現在的日子是苦了點,但是吃飯肯定不成問題,我在劇院工作,沒戲接的時候還能去兼職,我這半個月就賺了2千,還不錯,比拍戲的片酬要多!」

  一個長期被低片酬困住的演員,第一次發現兼職比本行賺錢。

  濃濃在想自己要是跟他說,她月收入淨利潤達到幾十萬,他應該會跑吧。她喜歡他嗎?比起認識陌生人,她更喜歡熟悉的。

  「同居的話得先領證。」

  「啊?」

  「啊什麼?你想占我便宜嗎?」

  「不是……」

  段龍這回已經滾到床底下,爬到宿舍里屬於自己的那個小柜子邊上,摸出戶口本,「真的?你不反悔?」

  「你怕了?」

  「我怕啥啊?走啊,明天九點民政局見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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