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萬中無一

  眼前這人，真的是當初那醜陋得令人嫌惡的丑奴嗎？林管事都要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人在冒充了。

  但浮光剛剛那懦弱膽小的表現，加上那總是將頭髮披散在面容前遮掩容貌的打扮，府上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更何況，一個絕色的美人，有必要去冒充一個奇醜無比的奴僕嗎？

  「你真是…浮光？」儘管心中已經有了定論，但林清風喊著面前之人的名字時，還是有些遲疑和忐忑。

  浮光撫著頭髮，嘴角微微帶著笑，眉眼微彎地看著林清風，輕輕回應：「嗯，林管事，是我。」

  「我…我不醜了吧？」問到這句話時，浮光的目光微閃，神色變得小心翼翼。

  林清風啞然，失神地盯著浮光那張惹人注目的臉，喉嚨里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不醜了…」

  何止是不醜了，這明明是一副絕世容顏啊。

  林清風也不是沒有見過容貌比浮光更好看的人。例如年輕時的夫人、老爺，他們兩人年輕時姿容都是格外出眾的，兩個人成親後，都還有著痴男怨女前來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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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過了好幾年，夫人和老爺一直恩愛如初，那些人才紛紛不死心地散去了。

  而這對姿容絕世的夫婦，結合生出來的世子，那容貌是更勝一籌，所以即使世子厭丑喜美的怪癖甚為嚴重，卻依舊吸引了不少人的愛慕。

  只是不知是世子因為他自個兒那怪癖，看不上其他姑娘，還是因為無欲冷情的緣故，如今都已經二十五歲了，卻依舊沒有成婚，甚至連個身邊人都沒有，把老爺夫人急得心焦，卻又無可奈何。

  但是，老爺夫人他們當初的好看，那都是年華未老時的美貌，是正值青春年少時絕色，與眼前浮光的好看完全不太一樣。

  三十歲之後的老爺夫人，在精貴的保養之下，也只是因為顯得年輕，所以依舊好看，但後來歲月流逝，臉上逐漸出現的皺紋疲態，無一不彰顯著他們年華已逝，絕色的容貌漸漸消退。

  浮光如今已經三十五歲了，光看他那張臉，完全能看出不是青年的年歲，眼角淺淡細微的皺紋有著歲月的痕跡，按照常理應當是容貌上的敗筆，但不知為何，卻和他整張臉是那麼的相得益彰。

  林清風此刻能清晰地意識到，浮光明明不年輕了，但美貌在他身上的體現，猶如歲月在他身上流過的痕跡一般，恰到好處。

  世間的絕色美人不多，但浮光在其中，卻又是絕對特殊的存在，萬中無一。

  林清風失神地想著。

  或許是感受到了林清風的心不在焉，對面站著的浮光，鼓起勇氣伸出了一隻手，輕輕地衝著他的眼前晃了晃，語氣中少有地含著期許與雀躍。

  「那…林管事，我是不是可以換…換一份活計了？」

  「嗯…」林清風簡略了回應一聲，目光從浮光的面龐，聚焦到了他正晃悠在眼前的手掌上。

  浮光的皮膚似乎格外細膩，即使這麼多年幹了許多的活計，竟然也沒有太粗糙。只是大概因為這些年砍柴的緣故，那手上殘留著幾條已經變得十分淺淡疤痕，也不知道當初是受了怎麼樣的傷。

  美人的手，自然也是美的，如同細膩的玉肉。只是，那幾道淺淡疤痕如同貫穿在其間的裂痕。

  但是，看上去卻不是醜陋的，反而是…讓人心疼的。

  林清風頭一次感覺，浮光的手，實在不應該去干那些粗重的活計。不…應該說，浮光的這雙手，就不應該幹活。

  美人有瑕，心生憐之。

  「你為什麼想換活計？」林清風詢問。

  浮光見林清風回過神來，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藏在粗糙的衣角下，回應道。

  「因為我…我想攢錢。」浮光暢想著未來，說話漸漸變得順溜了起來，「只要有了足夠多的錢，我才能贖身出府，置辦家業，然後我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林清風瞅著浮光說出這句話的愉悅表情，忍不住逗弄道，「你才多大，就想著安享晚年了？我都還未說過這種話呢。」

  浮光聞言，臉上露出認真思索的表情，然後搖頭回應：「不一樣的，林管事。」

  「嗯…？」林清風笑意更深，覺得浮光的表情有點好玩，於是忍不住繼續詢問，「怎麼不一樣了，你我不都是人嗎？」

  浮光：「管事你身體好，肯定活到七老八十都不成問題。」

  「我…我不一樣，我身體不太好了，估計都活不到管事你現在的年紀。」

  林清風聽後，臉上的笑容僵住。

  「所以我們兩個的安享晚年的時間肯定不一樣的。」浮光還在自顧自地說。

  「浮光。」林清風輕輕地喊了他一聲。

  浮光看過去。

  「浮光…」林清風繼續說，「你現在好好養身體，未來肯定能活很久很久的。」

  浮光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信沒信這句話：「嗯，謝謝林管事。」

  「浮光，你缺錢的話，我這裡還有些積蓄，你暫時拿著用吧，以後別做什麼活計了。」林清風說著說著，站起了身來。

  「之後再去找個好大夫，總能把你的身體調養好的。」

  「不…不用了，林管事。」浮光像是被驚到了，連忙搖頭，「我不能要你的錢。」

  浮光一直都知道林管事是個好人，但今日的林管事怎麼格外心善呢？他已經欠了林管事很多恩情了，怎麼還能要他的錢呢。

  「林管事，你既然覺得我不醜了，就給我換個活計吧，可以嗎？」浮光乞求地望著他，神色格外地堅定。

  望著這個模樣的浮光，林清風不自覺地心又軟了，他無奈道。

  「好吧，那我給你找個輕鬆的活計，如果幹著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說。」

  林清風拿著桌案上的文書翻了翻，過了一會兒後，他遲疑地衝著浮光詢問。

  「世子院子裡有個灑掃的活計，你可願意去。」

  「世…世子？」聽到這個兩個字，浮光像是應激了般，聲音又變得結巴起來。

  浮光可忘不了當初進入柴院，就是因為當時還年幼的世子瞧見了自己，厭他貌丑，讓他永遠不許出現在他的面前。

  雖然之後被趕去柴院，除了孤寂之外，他的日子反倒比以前好些了，但浮光對世子還是心存恐懼。

  浮光今生從未想過再出現在那位尊貴的世子面前，驚慌得連連搖頭。

  「不…不行的，世子當時說…說了，不許我出現在…在他的面前。」

  林清風見狀，擔憂地將手放在浮光的肩膀上：「浮光，別害怕。」

  「你現在這模樣，世子見了，肯定認不出來的。」而且，世子這位尊貴的主子，說不定早就忘了浮光和當初說的話了，畢竟都過去二十年了，哪有人還記得啊。

  「真…真的嗎？」浮光不確定地反覆詢問。

  林清風不厭其煩地回應：「放心吧，世子肯定不記得了。」

  「那…那沒有其他的活計了嗎？」

  林清風：「因為我想著你是想攢錢，世子那兒的活比其他地方輕鬆，月錢也高，而且經常會有賞賜，就算是院子裡的僕役都能偶爾沾光。」除此之外，還有就是世子本人的性子雖冷卻也溫和，對待下人並不嚴苛。

  而且院子裡的僕從伺候主子，離主子較近，總是規矩些的，浮光過去了，僕從們也不敢明著欺負排擠浮光。雖然…林清風看著浮光那張臉，這樣的容貌，或許不會有人再欺負他了。

  容顏醜陋，易被欺負排擠，容顏美麗，卻也易被糾纏不休。在世子這位主子的院子裡幹活，到底能安生些。

  聽到月錢和賞賜，浮光原本排斥的內心不禁有些心動了，但依舊心存顧慮。萬一世子沒忘記他呢，如果被世子認出來，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到時候浮光覺得不光是自己會出事，肯定還會連累林管事的。

  後者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

  浮光心思簡單，望著他蹙起的那雙眉，林清風心疼一瞬，瞬間就猜到了他心中想法，勸慰道。

  「浮光，放心，我保證世子絕對認不出來你。如果你實在不放心，就儘量…」

  「不要露出自己的容貌。」最後半句話，林清風自己也不知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來的。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讓別人也看見浮光如今容貌模樣。

  「這樣真的可以嗎？」

  浮光在反覆確定下，終於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好…」

  「多謝林管事，您是我此生最大的恩人，如果以後我有了余錢，一定拿來孝敬您。」浮光舒展眉頭，直愣愣地說道。

  「呵呵，好。」林清風笑著答應。最大嗎…？這幾個字從浮光口中蹦出來，莫名讓人心生愉悅啊，就像是唯一的意思一般。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浮光又是好好感激了一番，確定好明日就去世子院子後，才告辭離開。

  林清風站在原地，看著浮光緩緩轉身離去的消瘦背影。他張了張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難耐的不舍，還夾雜著一陣陣強烈又洶湧的酸澀與失落。

  這就要走了嗎？天色漸暗，也該走了…

  他側眸，指尖划過自己的一縷髮絲，只見上方已經染上了霜白。年華已逝，他老了，老得已經到了長出白髮的年紀。

  此刻，林清風腦子裡不禁莫名地冒出了一句自己曾經讀過的詩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其意雖與現實相差甚遠，但其情…卻與他此刻的內心一般無二。

  「浮光，如果早三十年前就認識你，那該有多好啊。」林清風垂眸，不知不覺竟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可是…管事，我們本就是三十年前認識的啊。」

  一道悅耳的嗓音悠然傳來，鑽入了林清風的耳中，仿若親昵的低語，令他心生愉悅，也令他…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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