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容貌展露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天氣有些炎熱。浮光挑著人少的時候，尋著了正坐在屋內處理雜事的林管事。
還算涼爽的屋內，一個身板挺直，但兩鬢已經漸漸泛白的人影，正坐在椅子上，看著國公府內下頭人遞上來的事務匯報，此人正是已經垂垂老矣的林清風。
三十年的時間，林清風由原本只是負責外出採買雜役的小管事，成為了如今手握權柄，掌握了整個國公府內僕役調動的大總管。而那雙上挑銳利的狐狸眼，此時也隨著眼尾的皺紋微微下垂，從青年進入了老年狀態。
「我…我找林…林管事，麻煩通報一下。」一道清冽溫雅，但卻有些生澀結巴的嗓音，自緊閉的門外傳來。
林清風聽見這道聲音，莫名覺得有些悅耳，他從桌案上抬起頭來，衝著屋外外面站著的僕役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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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了？」
外頭的僕役連忙用還有些稚嫩的少年音回話：「總管，是個陌生的低等僕從，他說他叫浮光，前來求見您。」
稚嫩的少年音頓了片刻，補充了一句：「這人…披散著頭髮，您可要見？」
「浮光…」林清風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會兒。
他揉了揉太陽穴，過了半晌都沒從腦袋裡的記憶找出對應的名字。
直到聽到門外僕役補充的那一句話，他記憶里才緩緩浮現出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那個醜奴兒…」他來幹什麼？
見屋內的總管沒有回音，屋外守門的少年大膽問詢道：「總管，可要把人趕走。」
林清風皺了皺眉，額間浮現出幾道皺紋。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幽幽地嘆了口氣。
「算了，讓他進來吧。」
屋門緩緩打開，浮光跟隨著守門僕役進入其間，瞬間覺得身上涼爽了不少。
他低垂著腦袋，抬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汗水，然後被引著站到了林清風的下首處。
林清風坐在位置上輕輕一揮手，原本領人進來的守門少年便緩緩退了下去。只是推出門外的瞬間，少年情不自禁地回頭瞅了一眼垂頭站在屋內的浮光。
不知為何，雖然這人低著頭，且長長的髮絲遮擋住臉部，看不清面容，但光憑那身形姿態，就莫名的吸引人的視線，讓人心痒痒地嚮往他身上瞅，去探尋一下內里的，藏在髮絲下的隱秘。
「真奇怪，明明都看不清臉，連那人的美醜都無法辨別，為何就總是想看著他呢？」少年心中充滿了疑惑，不舍地挪開視線，失落地退出了屋內。
安靜的屋中就只剩下了林清風與浮光。
林清風坐在椅子上未動，疑惑地盯著浮光，像是在仔細打量他的每一寸變化。
說起來，他最後一次見到眼前之人，還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還記得是一個傍晚，天色暗沉，這丑奴一個人頂著滾燙的身軀跑過來求救，意識不清地說著他想活，乞求著救命。
當時林清風想著這人的命最初好歹是自己出手救回來的，便讓人找大夫給他看了看。當時連大夫都搖頭嘆息，只是開了幾副藥。但最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醜人命硬，這丑奴竟然真的硬扛著活下來了。
之後這丑奴對他千恩萬謝，把積攢的錢財全部拿出來說是要報答他。
瞧著那三瓜兩棗，他林清風堂堂一個管事，一個月的月錢都比那多，心中罕見地對著丑奴生出了幾絲憐憫，沒收那些錢，只是叮囑著幾句讓這丑奴別出門頂著那張醜臉嚇人，也別隨意來找自己，他不需要這點微末不起眼的感激，就匆匆離去了。
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眼前之人了。這丑奴很聽話，似乎從那之後就越發少出門了。如果不是那柴院天天傳來的砍柴聲，幾乎都沒人能察覺到那偏僻的角落裡還住著一個人。
「醜奴兒，原來你叫浮光啊，我都沒注意過。這名字好聽，可惜就是與你不太相配。」
「說吧，你今日找我有什麼事情？」林清風眉頭微皺，微眯雙眼，注視著浮光。
許久未見，林管事說話依舊不是很好聽。
不過浮光完全不在意，反而覺得這麼多年沒見，林管事還記得他，如今還主動詢問他有什麼事情，林管事真的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
「林…林管事，我…」浮光像是才學會說話般，聲音結結巴巴的。
不過，這嗓音倒是意外地十分好聽，林清風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這麼多年下來，這丑奴還是有點長進的啊，至少聲音竟然變得這麼好聽了，還有那身形姿態，不知為何，即使浮光低垂著腦袋，穿著打滿了補丁粗布衣裳，但莫名有種說不出的美感，那消瘦的身形恍若一隻清冷的鶴。
倘若忽略浮光身上的衣裳，只看那背影身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清冷孤傲的玉貌公子。
但…林清風知道，這如玉般身姿之下，隱藏著的是一副醜陋的面容。
哎，真是可惜了。
但就算明知道浮光隱藏在髮絲之下的容顏醜陋，林清風內心依舊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些許柔軟。
不知不覺間，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的聲音變得溫和又耐心了許多。
「有什麼事情，慢慢說，不著急。」
浮光控制住自己因為緊張開始顫抖的手，哆嗦著將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林管事，我…我不醜了，能…能不能讓我去…去幹些其他的活計。」
「我…我想多攢些錢，而且那些柴…柴火，我沒力氣，有點砍不動了。」
說完後，浮光想著自己不佳的表現，抿緊了嘴唇，心中忐忑不已。他太久沒接觸過人了，如今就算是面對最熟悉的林管事，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樣的他，真的還能勝任除了一個人砍柴之外的其他工作嗎。
浮光心頭一片懊惱，對自己升起了深深的懷疑，但他為了自己心底的目標，還是想要努力爭取一下。
對面，林清風聽完浮光的話，用懷疑地目光盯著浮光看，語氣略帶著幾分調笑，或者說是嘲諷的味道。
「呵呵…你不醜了？」
浮光呆愣愣地點頭：「是…是的。」
「可是…」林清風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角，既苦惱又無奈低道，「我沒記錯的話，剛買下你那會兒，你簡直丑得讓人看一眼就難受，之後長大點，倒是好看了那麼一點，但說到底，也只是丑得不讓人難受了而已。」
「如今你都三十多歲了吧？」
「三十五歲了。」浮光不明所以地回答。
「現在的你，怎麼說都應該是又老又丑了吧，怎麼可能會和不醜搭得上關係呢？」
林清風說著說著，像是有些累了，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後將目光聚焦在浮光的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如果不看臉，的確是有些美人的樣子，但那終究是假的。
在國公府這地方，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得外貌端正。
誰叫國公府的世子是個厭丑喜美的人，一看到丑東西就不舒服，無論是人還是物件。
所以上行下效，國公府上上下下皆有了些厭丑喜美的風氣，包括夫人老爺那裡，都為了照顧好世子的喜好，從來不讓醜陋的東西和僕役進府。
也就浮光進府那會兒，世子還未出生。之後又因為世子心善，才讓浮光僥倖留了下來。
但現在浮光想著離開偏僻的柴院去尋其他活計，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如果一不小心又衝撞到世子了那可怎麼辦？
一個丑奴接二連三地晃悠到厭丑的世子眼前，就算世子心善不說什麼，但老爺和夫人可都不是吃素的，那和善的面容下埋葬著吃人的骸骨。
到時候，浮光說不定會被秘密處理掉呢。
「浮光，你這張臉，你我心中都有數。」林清風語氣柔和地耐心勸說，並帶著警告，「不要讓我操心為難，你好好待在柴院，別出去了，這對大家都好。」
下首，像是因為被無情拒絕了，浮光那瘦弱的身形微微顫抖了起來。
林清風見狀，心中不知怎地有點難受，說話的語氣更加溫柔了：「乖，回去吧…你這副模樣，離開柴院不是好事。」
「如果你砍不動柴火了，就不必幹了，月錢我會命人照發的，你就待在院子裡休息，好好養養身體。」
「別…」浮光的聲音悶悶的，他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
「你…」林清風見狀，不由眉頭緊皺，臉色略微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見浮光突然急步上前，走到了他的正前方，將頭抬了起來。
浮光站定，聲音慌忙地說道：「林管事，我…我真的不醜了。」
說罷，浮光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克服了自己心中的障礙。他緩緩地伸出發顫的手，然後…將自己面容前垂落下的一縷縷黑色輕輕地掀開了，繞至耳後。
像是一副被拉開的帷幕般，一張蒼白且脆弱的面龐，慢慢地展露在了林管事的眼前。然後穿透過他那雙垂落衰老的狐狸眼，在瞳孔深處銘刻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這是極致的清晰，是蒼白的病弱…
同樣地，亦是震撼的美麗…
一場驚艷絕倫的美麗畫面，正在眼眸中綻放。
林清風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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