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152·無知
152·無知
一周後,深夜。
鐘樓街的霧氣比往常更濃,糊在了貓頭鷹小屋的玻璃窗上。
「咔噠。」
維克多推開門,有些跟蹌地走進屋內。
他並沒有受傷,身上也沒有任何魔力透支的跡象,但他的臉色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
這一周,維克多過得很煎熬。
起初,只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耳鳴,像是風穿過空谷的迴響。
維克多並未在意,以為是高強度鑑定的後遺症。
本章節來源於sto9.𝘤𝘰𝘮
但從今天早晨開始,這種耳鳴變成了斷斷續續的低語。
就像是有幾百隻蒼蠅鑽進了他的腦殼,每當他試圖集中精神冥想,那些聲音就會陡然放大,攪動他的思維。
「是那個雕像的原因嗎?」
維克多靠在桌邊,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通往密室的暗門。
他的眼神里滿是審視和疑慮。
那個被三重一階符文鎖死、又加蓋了封印的盒子,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暗格深處。
他每天都會檢查三次,沒有任何魔力泄露,歐門也沒有表現出警覺。
「符文封印是完美的————難道是更高維度的因果糾纏?」
「是深淵太過恐怖.,還是說,我的精神抗性其實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強?」
這種未知帶來的焦慮,比直接的敵人更讓他感到煩躁。
他覺得喉嚨乾渴得厲害。
那種乾渴不像是生理性的缺水,更像是源自靈魂深處的燥熱,仿佛有一團無形的火在炙烤著他的理智。
維克多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壺,手微微有些發抖。
「嘩啦。」
清水注入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維克多端起杯子,送向嘴邊。
就在杯沿觸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間。
世界,變了。
「————好痛————皮————皮撕不下來————」
「————神啊————賜予我更多的痛楚吧————」
「————把臉剝下來————那樣就乾淨了————就能看到真理了————」
原本清脆的水流聲,在這一秒突然變成了無數人重疊在一起的、悽厲目狂熱的啜泣。
那聲音不再遙遠,而是直接在他腦中炸開。
維克多瞳孔猛地收縮。
在他的視界中,杯子裡那澄澈透明的清水,瞬間變成了沸騰、粘稠的暗紅血漿。
咕嘟、咕嘟。
血漿翻滾,無數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扭曲人臉在裡面沉浮。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張裂開到耳根的大嘴,對著他發出無聲尖叫。
「啪!」
維克多手一松,玻璃杯摔在地上,炸成粉碎。
並沒有血漿,也沒有人臉。
只有一灘打濕了舊地毯的清水,正在慢慢暈開。
「精神污染?」
維克多雙手死死撐住桌沿,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身為一環巫師的理智告訴他,這絕不是簡單的幻覺。
那種幾乎要讓他胃部痙攣的噁心感,那種順著脊椎往上爬的陰冷,是真實的。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幽藍色眼睛死死盯著虛空,仿佛要看穿這層維度的面紗。
「不是因為那個雕像————源頭不在這裡!」
在極度的精神壓迫下,維克多的思維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終於「看」到了。
在他的身體周圍,纏繞著無數根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絲線。
這些絲線的一端連著他的靈魂,另一端則延伸向地下深處,延伸向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是...那些絲線?」
一周前,在那個充滿屍臭的地下集會所,他為了震懾人心,為了驗證「信仰錨點」,用「阿蒙」的名義,接受了那幾十名無面者的跪拜。
他以為那只是一場高明的騙術,一場用來控制人心的降維打擊。
維克多以為,「信仰之力」就算不能被他利用,也會指向虛無深淵,或者消散在空氣中。
但他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那些無面者————他們根本不是人。」
維克多咬著牙,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剝掉了自己臉皮、在深淵邊緣苟延殘喘的瘋子。
正常的信徒,他們的祈禱是寧靜的,虔誠的,帶有秩序的。
但這群瘋子呢?
他們的精神世界早就崩塌了,他們的「信仰」
是極端的恐懼,放大的貪婪,扭曲的認知...以及對痛苦那種病態的迷戀。
這些充滿污穢、瘋狂和惡意的念頭,並沒有消散。
它們順著維克多親手建立的靈線,無視了距離,與他的身體產生連結。
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桶,接收了這群瘋子的「信仰」。
「該死————」
維克多臉色慘白如紙。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一瓶【高階清醒藥劑】,仰頭灌下。
藥劑帶來的那點冰涼感,瞬間就被腦海中翻湧的燥熱吞噬,就像是一滴水落進了岩漿里。
精神屏障。
維克多調動精神力,試圖在意識海周圍構建一道堅固的防線,切斷這些聯繫。
但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瘋狂的念頭並不是從外部強行入侵的敵人,更像是...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客人。
是他自己承認了「阿蒙」的身份。
是他自己接過了那些絲線。
轟!
混亂徹底降臨了。
維克多的視野開始扭曲,崩塌。
在他眼裡,房間裡那原本堅硬的書架開始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癱軟,變成了一堆蠕動的肉塊;
牆壁上原本發黃的牆紙開始剝落,滲出了並不存在的黑色粘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腐蝕出一個個冒煙的洞。
椅子長出了尖銳的牙齒,正在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啃食著桌角。
整個世界都在對他尖叫。
「好餓————好痛————」
「把皮剝下來吧————剝下來就感覺不到痛了————」
「獻祭————把自己獻祭給阿蒙————哪怕我就是阿蒙————」
一個個荒謬、瘋狂的念頭,像是一顆毒草,在維克多腦海中瘋狂滋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在那一瞬間,他的認知被扭曲了。
他竟然覺得那層白皙完整的皮膚是如此的多餘,如此的骯髒,如此的————令人窒息。
它束縛了血肉的歡愉,阻擋了真理的進入。
「只要剝下來————就能解脫。」
「只要剝下來————就能見到真正的神。」
維克多的眼神變得渙散而狂熱。
他緩緩伸出手,抓住了桌上那把用來解剖魔獸的秘銀手術刀。
冰涼的刀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病態的興奮。
他把刀尖抵在了自己左手手腕的動脈上,微微用力。
鋒利的刃口刺破了皮膚,一顆殷紅的血珠滾落。
他不覺得痛,只覺得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順著傷口炸開。
「對————就是這樣————」
就在他準備用力劃下去,完成這場荒誕的「自我獻祭」時。
「嘎!!!」
一聲尖銳、刺耳、充滿了焦急與憤怒的鴉鳴,在他耳邊炸響。
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魔寵袋裡沖了出來。
沉睡了一周的歐門感受到了維克多的混亂,強行甦醒。
它還沒有消化完一周前的污染,羽毛髮灰,身形搖晃。
但歐門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用那隻堅硬如鐵的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啄在了維克多握刀的手背上。
「噗!」
鮮血飛濺。
劇烈疼痛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那層籠罩在維克多意識上的迷霧。
維克多的手一抖。
「噹啷!」
手術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一記耳光,把他徹底抽醒了。
維克多癱坐在椅子上,眼神中的狂熱迅速褪去,滿是深深的驚恐。
他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背,看著地上那把沾血的刀,又看了看站在桌子上、正如臨大敵般盯著他的歐門。
歐門額頭獨眼裡滿是焦急,周身羽毛炸起,正在瘋狂地吞噬著維克多身邊逸散出來的黑氣。
「我在於什麼————」
維克多渾身冷汗直冒,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著不斷吞噬黑氣的歐門,連忙給它餵下淨化魔藥。
維克多大口大口喘息。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他就把自己變成了那群無面者中的一員。
他調動起一環巫師實質般的精神力,配合著歐門吞噬輔助,硬生生將那些殘餘的瘋狂念頭壓了下去。
理智重新占領了高地。
維克多靠在椅背上,胸膛不斷起伏,眼神從驚恐逐漸冷靜。
「我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傲慢無知的錯誤。」
對於神來說,信徒的祈禱是燃料,是錨點。
但他只是個一環巫師,一個稍微強大點的一環巫師。
他沒有規則之力,沒有掌握真理,也沒有神格...沒有那種高維度的位格去承載這些充滿了雜質的「信仰」。
他把自己擺在了神使的位置,以為自己是在利用他們。
但他忽略了一點—
那些無面者不知道神明的尊名。
他編造的「神」指向的是他自己,那些無面者的念頭根本到達不了真正的深淵,只會全部淤積在他這個神使身上。
對於巫師來說。
這種未經提純的、充滿了瘋狂與執念的信仰。
可以是力量。
也可以是致命的劇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