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提拔蒯越

  華歆聽完,背後已然滲出冷汗。

  一想到秦義屯兵江陵,正虎視眈眈,只要自己敢說半個不字,或者稍微有些敷衍,惹怒了秦義,那這豫章,頃刻便會引來塌天之禍。

  電光石火間,華歆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秦義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憑他豫章,兵微將寡,實力弱小,如何能與秦義這等龐然大物抗衡?

  

  更何況,他華歆自詡漢臣,深知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道理,這個選擇,並不難做。

  決心已定,華歆便不再猶豫。

  他當即離席起身,整理衣袍,對著北方洛陽方向,鄭重其事地長揖到地,然後轉向司馬懿,神色莊嚴肅穆,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半分圓滑與含胡:

  「先生金玉之言,振聾發聵!太尉鈞意,歆已盡知!孫策跋扈,不臣久矣,歆每聞其悖逆之行,常切齒痛心!今太尉上應天心,下順民意,提兵掃除凶逆,此乃社稷之幸,蒼生之福!

  歆世受國恩,忝為郡守,敢不竭誠擁護太尉,響應朝廷號令?自今而後,豫章一郡,土地人民,府庫糧秣,皆朝廷之土,皆聽太尉之命!

  歆必夙夜匪懈,謹守封疆,勤修內政,安撫黎庶,絕不容境內有絲毫悖亂之事!更當時刻謹記屏藩之責,密切關注江東動向,但有異常,必星夜馳報朝廷!凡太尉所命,雖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此心此意,可質天日,還望司馬先生迴轉,詳稟太尉!」

  這番話,擲地有聲,立場鮮明。

  司馬懿聽完,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華府君深明大義,忠貞體國,實乃朝廷柱石,士林楷模!太尉聞之,必深感欣慰!豫章有府君鎮守,太尉與朝廷,可無東南之憂矣!懿此番迴轉,定將府君忠悃之心,詳盡稟明。朝廷亦必不負忠良之臣!」

  「有勞司馬先生!」華歆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自己這關鍵一關算是過了,連忙請司馬懿重新落座,吩咐設宴,態度愈加殷勤恭謹。

  次日離開豫章,司馬懿繼續南下,又來了廬陵郡。

  與華歆的文士風度迥異,僮芝身材魁梧雄壯,面龐黝紅,虬髯戟張,身著皮甲,外罩錦袍,顧盼之間,帶著邊郡豪強的粗豪、精悍與毫不掩飾的審慎。

  「先生遠來,咱這沒什麼好招待的,見笑了!」僮芝聲如洪鐘,拱手為禮。

  「僮府君威震一方,保境安民,懿久仰了。」司馬懿神色不變,拱手還禮,對廳中粗獷氛圍恍若未見。

  分賓主落座,奉上的是烈酒而非清茶。司馬懿略沾唇即止,隨即切入正題。

  他對僮芝的說話方式,與對華歆時又有不同,更為直接,更強調實力與利害。


  「孫策狂妄自大,偷襲廬江,結果在皖城碰得頭破血流,水師在彭澤被關將軍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最後沒辦法,把自己親弟弟都送去洛陽當人質,才換來太尉退兵。」

  司馬懿語氣平淡,卻將孫策的失敗描述得具體而狼狽,「太尉現在坐鎮荊州,手握雄兵,今漢中已平,天下歸心。順之者,朝廷不吝封賞,保其富貴,安其士民。逆之者,雷霆之下,皆為齏粉。孫策,便是前車之鑑。

  廬陵雖處嶺外,然亦是大漢疆土,王化所及。僮府君是明白人。當此之時,是願如華豫章般,為朝廷鎮守一方,得享太平,福澤子孫?還是欲效仿那不自量力之徒,徒惹兵災,身死族滅?」

  這番話沒有多少文飾,卻直指僮芝這類豪強最核心的關切,實力、地盤、家族存續。秦義的強大與孫策的慘敗,是最好不過的例證。

  僮芝濃眉緊皺,眼珠子飛快地轉著。他是個極度務實的人,對忠君大義看得不重,最在乎的是手中權力和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的存續。

  秦義的威名和最近的作為,他豈能不知?孫策那麼橫,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僮芝憑什麼跟朝廷對抗?

  就憑手下這幾千郡兵和那些時叛時服的山越?別開玩笑了。華歆那老狐狸都低頭了,自己硬扛著,豈不是找死?

  幾乎沒做太多猶豫,僮芝便表明了態度,「司馬先生把話說到這份上,咱老僮也不是糊塗人!孫策那小子,咱早就看不慣他那囂張樣!太尉英明神武,咱服氣!從今往後,廬陵上下,唯太尉之命是從!」

  司馬懿要的就是這個態度,「僮府君快人快語,忠勇可嘉!太尉聞之,必喜得虎臣!廬陵有府君鎮守,南疆可安。朝廷亦必不負忠勤之士。」

  「哈哈哈!有先生這句話,咱就放心了!來,擺酒!」僮芝大笑,氣氛頓時鬆快不少。

  …………

  北歸的車駕儀仗離開江陵,沿著漢水北岸的官道,向著洛陽方向迤邐而行。

  行至襄陽城外十里長亭,早有荊州牧張羨遣來的官員在此迎候,其中一條訊息,讓秦義在車中微微坐直了身子,張羨病重,已多日未能理事。

  其實這次秦義在江陵召集兵馬,張羨就沒有趕去匯合,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出現了狀況。

  對此,秦義並不覺得意外。

  因為,他早就知道,張羨不是個命長的人。

  讓他接替劉表,擔任荊州牧,秦義正是知道他壽命不長,所以才沒有任何猶豫。

  「停車。」秦義的聲音平靜地傳出車廂。

  龐大的車隊緩緩停駐在官道旁。隨行的諸葛亮、楊修、趙雲、太史慈等人皆勒馬駐足。


  「去襄陽。」秦義簡短吩咐,「張羨臥病,於公於私,我都當前去探望。」

  命令迅速傳達。車隊轉向,朝著襄陽西門駛去。訊息提前飛報入城,頓時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臣等恭迎太尉!」蒯越、蔡瑁等人都早早地迎了出來。

  步入州牧府,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醫舍。藥草苦澀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室內光線昏暗,張羨仰臥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確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其家眷在一旁垂淚侍奉。

  秦義上前,在榻邊坐下,握住張羨枯瘦的手,溫言道:「好生將養,朝廷還需倚重於你。」

  探望過程簡短而凝重,張羨的病太快太急,說病倒就病倒。

  來到外間廳堂,秦義面色沉肅,對環立周圍的荊州主要官員道:「張羨為國操勞,以至於此。當此之時,荊州事務不可一日乏人主持。需有一得力之人,暫代其職,以安地方,以待張羨康復。」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驟然一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了蔡瑁。

  蔡瑁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臉上努力維持著莊重,但眼角眉梢已忍不住流露出期待之色。

  按照常理,論資歷、論兵權、論與秦義的姻親關係,他似乎都是不二人選。

  上一次輸給了張羨,這次,蔡瑁不認為有誰會對自己構成威脅。

  然而,秦義的目光,卻落在了站在蔡瑁側後方、一直沉默不語的蒯越身上。

  「異度。」秦義開口。

  蒯越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秦義會突然點名自己,連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素來穩重多謀,通達政務,在州中素有清望。張羨養病期間,荊州一應軍政要務,暫由你代為處置,務必勤勉任事,穩定地方,撫慰軍民,勿使生亂。」

  「轟——!」

  這番話,不啻於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眾人心頭炸響!

  蔡瑁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化為錯愕、難以置信,隨即湧上難以壓抑的羞惱與不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不僅是蔡瑁,廳中其他官員,包括張羨的一些舊部,也都露出訝異之色。就連蒯越自己,也完全懵了。

  他確實有才,在荊州士林中聲望不低,但自問並非秦義心腹,也從未如蔡瑁那般極力攀附、諂媚示好。

  在劉表死後,秦義整合荊州的過程中,他更多是持一種謹慎觀望、配合但不過分親近的態度。

  怎麼今日這天大的好事,竟毫無徵兆地落到了自己頭上?


  論親疏,遠不及蔡瑁;論兵權,更是半點也無。太尉這是何意?

  廳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飛速轉動。

  秦義彷佛沒看到眾人的驚愕與蔡瑁的難堪,繼續對蒯越道:「異度,任重道遠,望你不負所托。荊州安寧,關乎朝廷東南大局,你當謹記。」

  蒯越畢竟是久經風浪的人物,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深深吸了口氣,「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然太尉信重,委以如此權責,越……敢不竭盡駑鈍,以報太尉之恩,以安荊州士民之心!」

  「好,起來吧。」秦義溫言道,親自上前虛扶了一下,「具體事務,你可與德珪及州中諸位同僚詳加商議。德珪掌軍事,於地方治安、防務事宜,你二人需密切配合。」

  這話,算是給了蔡瑁一個台階,也點明瞭兵權仍在他手中。

  蔡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著蒯越拱了拱手:「恭喜異度!既蒙太尉重託,我自當盡力配合。」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

  秦義在襄陽並未久留,當日午後,便再次啟程。荊州文武官員照例送至城外長亭。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在長亭外最後一道轅門處,秦義勒住戰馬,回首對送行眾人道:「諸位請回吧。荊州之事,拜託各位了。」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唯有蒯越,遲疑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氣,獨自策馬又向前跟了幾步,來到秦義馬側,再次下馬,躬身道:「太尉,越……還有一事不明,心中忐忑,萬乞太尉賜教。」

  秦義微微一笑,示意身旁的趙雲、太史慈等親衛稍稍退開些。

  「異度但說無妨。」

  蒯越急忙翻身下榻,躬身道:「太尉,越自問才具平平,於太尉亦無尺寸之功,更兼與蔡德珪相比,親疏迥異。太尉今日何以棄德珪而擇越?越……實在惶恐,恐力有不逮,辜負太尉,亦恐……惹人非議,不利州中和睦。」

  他想知道秦義的真實想法,才能決定自己未來該如何行事。

  秦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異度,你以為,治國安邦,首重何事?」

  蒯越略一思索,謹慎答道:「首在是人。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政通人和。」

  「不錯!」

  秦義頷首,「德珪有勇力,通軍務,於荊州防務確有功勞。然其性外露,權勢之心稍熾。偌大荊州,我需要的是沉穩持重,能調和各方之人。你蒯異度,名揚天下,沉穩多智,且素有理政之才,由你代勞,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蒯越沒想到,秦義能如此大度,任賢為能,對蔡瑁沒有絲毫的偏袒。


  秦義看著他,叮囑道:「你好生去做。眼下雖是暫代,然張羨之疾……恐非吉兆。若他不幸離世,朝廷需另擇賢能,總督荊州。屆時,我自會向天子舉薦,由你蒯異度,出任荊州刺史,牧守此方。」

  荊州刺史!

  蒯越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巨大的驚喜與激動讓他幾乎要暈眩!

  刺史!一州之主!雖然眼下是「暫代」,但有了秦義這句承諾,那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太尉知遇提攜之恩,越必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以報太尉,以報朝廷!」

  蒯越聲音哽咽,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重重叩首。

  這一刻,什麼疑惑、不安、權衡,統統被這巨大的前程許諾沖得煙消雲散。他徹底明白,自己今後的榮辱仕途,已與秦義緊緊綁在了一起。

  秦義坦然受了他一拜,才道:「起來吧。記住今日之言。荊州,我便託付與你了。」

  「諾!」

  蒯越起身,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秦義不再多言,一勒馬韁,轉身欲行。然而,方才那番對話,尤其是最後那句「出任荊州刺史」,一字不落地,被侍立在秦義側後方、始終眼觀鼻鼻觀心的司馬懿,聽了個清清楚楚。

  司馬懿低垂的眼瞼下,眸光急劇地閃爍了一下。

  是刺史,而不是州牧。

  司馬懿是何等人物?他太清楚這二者的區別了。

  州牧,始於西漢成帝,後時設時廢。其位尊權重,掌一州軍政大權,有徵辟屬吏、支配賦稅、統領軍隊之權,近乎獨立諸侯。劉表便是荊州牧。袁紹、曹操等也常被表為州牧。此制在漢末亂世,實為催生割據的溫床。

  刺史,本是漢武帝所設,原本為監察之官,秩六百石,位卑權重,以巡查郡國、劾奏不法為職。雖然後來權力逐漸增大,但在名義和制度傳統上,其軍事、財政及人事權力,較之州牧,仍有相當差距,更側重於監察與行政,且理論上更直接受制於中央。

  秦義在如此正式的場合,對未來荊州最高長官的許諾,用的是「刺史」,而非劉表曾經的「州牧」,這絕非無心之失!

  這是一個訊號。一個極其重要,卻可能被大多數人忽略的政治訊號。

  秦義,這位已平定漢中、威服江東、整合中原的當朝太尉,已經開始在有意識地、從名分制度上,限制和收回地方大員的權力了!

  「州牧」這個象徵著漢末割據、鎮守一方的稱號,或許即將成為歷史。

  (還有更新耶)


關閉